第十九节 黑色审判
仓库的四盏灯中有三盏都是坏掉的,仅有的一盏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抬眼望去连作为光源的灯丝都看得清清楚楚。四面墙边或站或坐围着一圈青年人,粗略数下来约有四十来个,如同黑暗森林里两眼幽幽的群狼。
杨晓道直到现在才发觉一件事——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得了。
过去他虽然与柳永胜不和,但即便是跟着柳永胜干的那些人,也有一些跟他说得上话的。而现在,放眼放去居然没有一张熟脸。
并且……四十多人中有十多个都是光头。
快活林蒋门神自己是秃顶,因此也不喜欢手下人头发多,不是光头就是板寸。虽然也不能就此推断他们全都是蒋勤富的人,可是……
杨晓道握紧了拳头。
虎头帮现在已经不姓何了,但究竟是姓柳还是姓蒋呢?
算了,这些事他都已无力再管,也不想再管。眼下最重要的是……
“大胜哥。”他抬起头来,“我妹妹……还有兰姐她们在……”
“杨小刀,太没礼貌了吧?”
柳永胜趴在仓库二层涂着绿漆的栏杆上,悠闲自在地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壳子就直接丢落在地,从栏杆缝隙中掉下去,砸在杨晓道的脚边。
“你一个外人,随随便便跑我们虎头帮的地盘上来干嘛?”
“呸!”阿武冷笑,“小人得志!要是森哥还在,看你敢不敢这么猖狂!”
柳永胜吃完了花生,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手上的花生皮碎屑,吹了一口。
“森哥还在又怎么样?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四周,时代早就变了!傻子们!何森还每天守着他的破规矩,守着他这一亩三分地,可人家陆洪帮、龙王会都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柳永胜嗤笑一声。
“虎头帮要是想存续下去,就必须得做出变革!旧有的那些规矩已经不顶事儿了,那就得把框架打破,重头来做!可是我每次跟他说,在他耳朵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就是假装听不见!”
“大胜哥,你不懂。”杨晓道辩解着,“森哥他这么坚持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是为了你好……”
“好个屁!”柳永胜咆哮起来,“道理道理道理道理!你们这些人一张口就是各种道理!好像所有事情你们都能讲出个花来!那些道理难道我不懂吗?一天天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地讲讲讲讲讲!烦死个人!为了我好?哈哈!摆出一副当大哥的态度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为了我好’当借口,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他根本连问都懒得问!”
杨晓道想要插话,柳永胜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砰砰”地用拳头砸着栏杆,大喊道:
“我要让整个虎头帮的人都能吃香的喝辣的!让整个兰陵都没人敢瞧不起我们!让所有跟着我干的兄弟都变成人上人!这特么就是我柳永胜的规矩!”
“好!”
“大胜哥威武!”
四下里的青年们沸腾起来,有的呱唧呱唧鼓掌,有的嗷嗷大叫。不论柳永胜真心如何,这番话确实极有收拢人心的效果,尤其是对这帮年轻人而言。
“特么的邪教。”阿武轻声嘀咕。
杨晓道闷哼一声。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换作十年前的森哥说出这种话,年轻气盛的他也会毫不犹豫摇旗呐喊。
喧嚣声渐渐落了下去,柳永胜洋洋得意地俯视着他们。冷不丁有人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杀了森哥?”
是阿钟。
柳永胜的两条眉毛挤在一起:
“我没杀他!是他自己不好。他年纪大了,是时候该退下去了,把虎头帮交给我,我完全有能力振兴它。我只是要跟他谈谈,谁知道他一把年纪还这么虎,开车硬要冲出去……”
柳永胜顿了顿,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不小心撞到树上的……我还想救他来着,好多兄弟都可以作证……反正不是我杀的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个做错了事还不愿意认错的小屁孩。
杨晓道用悲哀的视线凝望着他,过了好久才总算开口:
“大胜哥……是你的人给我发了短信,我妹妹和兰姐、妙妙她们,现在是不是在你这儿?”
柳永胜给一个小弟丢了个眼神,那小弟会意跑向仓库里间。
“别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可没为难她们,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柳永胜捏着腔调说,“只不过森哥如今不在了,大嫂长住你那里,总归不太合适。我会给她安排个地方的。今天带她们来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想跟你们见一面,可又不能直接进医院去抓人,只好出此下策啰。小刀兄弟,别见怪啊,嘿嘿嘿嘿……”
“见我们?”
柳永胜拍了拍手,一个青年从阴影中走出,冲着他们露出阴森的冷笑。
“这犊子我看着眼熟……”阿武喃喃,“哦,上回来店里找茬的好像有他一个……”
柳永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你们上回打了我的人,本来我没打算跟你们计较,可你们却还跟森哥恶人先告状!这就未免过分了吧?不过谁让我这个人大度呢!今天你们给我跪在这儿,一人磕十个响头,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阿武登时大怒:“你特么想得美!”
周围的小青年们鼓噪起来。
轻微的哭声从仓库里间传出,几个小青年围着兰姐和杨紫陌把她们带了出来,何妙妙趴在母亲怀里,手里还抓着一只卡通面具。
“哥!”杨紫陌尖叫一声,却有一个小青年抓住了她手臂,不让她朝这边过来。
“你特么给我放开!”阿武大吼一声。那青年却还了他一个不屑的白眼。
杨晓道抬头望着柳永胜,声音低沉:
“磕十个头,一笔勾销?”
“我好歹也是一帮之主,当然说话算话。”柳永胜笑容轻佻,“快点儿吧,大家都等着呢,就别浪费时间了。”
“小刀哥!”阿武叫道。
阿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对视片刻。阿武的拳头关节攥得发白,最后颓然松开。
“娘的……”阿武喃喃着,“老子就当是让驴蹄子给绊了!”
这时两个人走到柳永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人有些面熟,好像也是上次来店里闹事的人之一,他的上牙槽里镶着一颗金牙,手中还提着一根钢管。另外一个则是个光头壮汉。
阿钟的瞳孔皱缩起来,低声说道:“那个光头就是涂勇进!阿洪的两只手就是被他给……”
“记在账上。”杨晓道的话音僵硬。
上面的人说完话,柳永胜打了个响指,朝他们问道:“哎,你们店里不是最近来了个新人吗?挺能打的?把他给我叫过来!”
“洛洛?”杨晓道不明所以,“这……他不是道上人,这不关他的事!”
“关不关他的事由我说了算!”柳永胜冷声道,“你看看,我这两个兄弟都受过他的欺负!既然他不是道上人,那你们更没必要护着他!把他叫过来,我废他两只手完事儿!”
说“受欺负”未免有些夸大,但上面的两个人确实都在洛襄手底下吃过瘪。一个是在后巷被洛襄往嘴里塞了一颗大地瓜还崩掉了一颗牙,另一个则是在茶社想对洛襄动手,结果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大胜哥……”杨晓道恳求着,“我们虎头帮的人不应该随便对普通人动手,这是森哥当初定下的规矩……”
“狗屁的规矩!现在我站在这儿,我的话才是规矩!”柳永胜面容扭曲,接着却又笑了起来,“行啊,杨小刀,那小子是你亲儿子吧?这么护着他?那这样,不让他来也行。可是我兄弟的气总得有个发泄的口子吧?你看……让你妹妹来怎么样?”
杨晓道瞪大了眼睛。下方登时有人配合着怪笑起来。
“大胜哥真懂我们!”
“给力啊大胜哥!”
“嗨,大胜哥你也看看她长那个熊样!我都不敢下手!”
“你不敢你滚蛋!我看这小妞长得还可以,我先来!”
杨紫陌没有听清楚他们的谈话,这会儿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周围的人们在起哄什么。直到有个人大笑着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一边,她这才反应过来,拼命尖叫着想要躲开。可又有两个青年不怀好意地围了上去,她一个女孩子哪里抵挡得住,转眼间就被拽到了角落里。
“干你们娘的!你们敢动她一下——”
阿武这回是真的怒了,如猛虎一般朝向那边扑了过去,可还没等接近紫陌,一个青年抽冷子给他来了一记闷棍,刚好砸在后脑勺上,阿武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阿武!妈的你们这群犊子!”阿钟大骂。
那群青年人纷纷从阴影中涌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阿钟往一个人脸上给了一拳,自己却被抽了好几下巴掌,被人压倒在地,转眼间身上就挨了好几脚。杨晓道则被两个光头壮汉盯上,一边一个夹住了他两条胳膊,强迫他跪倒在地。
兰姐低声抽泣,眼泪顺着脸颊留下,被她紧紧抱住的女儿大哭起来。
“哭个屁!小丫头你再敢哭一声试试!”有人威胁道。
“闭嘴!”柳永胜瞪了那人一眼,“别吓唬孩子,搞得跟咱们真是坏人似的!嫂子啊,你把妙妙看好了,别让她再哭了,多烦心哪!哎,杨小刀,你特么抬起头来看看。我手下这帮小弟个个都龙精虎猛的,你家妹妹多好的福气,今天能好好爽一夜了!哈哈哈哈哈哈……”
杨紫陌仍在大哭着拼命挣扎,两条腿使劲儿踢蹬着,一个痞子贱笑着想去解下她的裤子。
“住手!”杨晓道痛苦地哀叫,“我……我叫!”
柳永胜呵呵一笑:“早这么说不就没事儿了?把手机拿给他。你们几个也别对那个丑女下手了,多恶心哪,过会完事儿我带你们去‘魔方’爽爽!”
混混们放开了杨紫陌,可怜的女孩抽噎着抱紧自己的身体。
一个青年把之前收走的手机丢在杨晓道面前,两旁的壮汉松开手,杨晓道沉默着拨出了号码。
阿钟紧咬牙关闭上了眼睛。
“开免提!”柳永胜命令道,“都别说话了,免得把那小子吓着!”
光头涂勇进舔了舔嘴唇,露出阴狠的笑容。上一次那个带兜帽的小子在茶社压制了他,让他在老大面前丢脸。这一回仓库里有四十多号人,哪怕一人扇一巴掌都能把那小子扇躺下,到时候他要亲手把那小子两条胳膊拧断,看他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耍威风!
整个仓库的人都听令沉默着,手机扩音器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嘟”音,随后——
……
绕过篮球场,前方应该就是阿洪所说的那间仓库。北门前的灯光将这一片地方映照出瘆人的惨白。
洛襄停止奔跑,犹豫着是直接闯进去,还是现在外面观察一下情况。这时他那默认的手机铃声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
“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
洛襄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看号码却是杨晓道打来的。他一时有些恍惚。
难不成是我搞错了?仔细想想,我跟阿洪当时只不过是两通电话没人接,然后就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一时激动就直接跑过来了。可小刀哥现在既然打了电话……难道他们其实根本没事?是我杞人忧天了?
思绪纷乱,总而言之先接了电话再说。
“喂,小刀哥?”
电话那头,杨晓道的呼吸沉重。
“洛洛吗?你……你现在在哪?”
……
扩音器中清晰地传出洛襄的声音——
“我在体育馆那个仓库门口呢,我和阿洪还以为你出了事,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情况。”
柳永胜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命令道:“都听到没!那小子就在门口呢!赶紧的赶紧的,出去几个人把他给我逮进来!”
一个鸡窝头青年当即带头朝门口跑去。
“哥!”杨紫陌悲鸣一声。
杨晓道打了个激灵,忽然疯了般冲着手机大吼道:
“你来干嘛!快跑啊!蠢货!有多远跑多远!快——”
一个光头汉子一脚把他的手机踢飞,磕落了杨晓道数颗牙齿,他的嘴里喷出血来。
……
电话被挂断了,但最后几秒里面传出的声音,洛襄还是听清了的。
冰冷的夜风在吹,火焰凶猛地燃烧着,烧得比过去两月中任何一刻都旺盛得多。那愤怒膨胀起来,洛襄的脑袋里有什么人在疯狂地尖叫。血液沸腾,耳中嗡鸣。
小刀哥挨打了?
他把黑色的面具扣在脸上。
紫陌她们怎么样?
他把面具的松紧带勒在脑后。
“抱歉,小刀哥……”他轻声念叨着,“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他的双腿开始加速。
……
仓库门口原本有两个守门的小青年百无聊赖地站着。里面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他们能听到一团喧闹,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在视线前方,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家伙像疯牛一样奔跑过来。
“喂!喂你干什么的!停下!”
“特么的!”
两个人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住他,然后——
……
鸡窝头的小青年此时才刚刚跑到门口,正要去拽那两扇沉重的金属门。一阵有如被炮弹砸中般的巨大冲力传到他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声惊异的惨叫,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鸡窝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音,就被金属大门狠狠地盖在了下面。
尘土飞扬。
四十多号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像是被攻城槌轰击过的大门,一个戴着蝙蝠侠面具的怪小子踩在门上,一手一个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拎着两个守门的青年,顺手丢在地上。其中一个两眼翻白,已然晕了过去;另一个则赶紧滚到一边,缩在墙角惊惶地注视着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片刻的沉默。
蝙蝠侠向前踏了一步,开口好像要说些什么。但那个镶金牙拎钢管的小青年却大叫着从楼梯上跳了下来。蝙蝠侠傻乎乎地看着他接近、接近……看着他甩起钢管……
“砰!”
一声闷响。蝙蝠侠的脑袋向后旋转了半圈,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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