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两路人
他们就这样,一边喝着闷酒,一边说着话。主要是董卓抱怨,刘玄德倾听。
他们已经喝了小半个时辰。这让刘备有点无奈。毕竟他不像董卓。如今老师卢植征辟,他在州府里还担任了别驾从事职务。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顺便一提,之前说过,汉室对于地方基层的掌控力度非常强。
里有里长,亭有亭长,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蔷夫,游徼。教化,农业,治安,可以说掌握的非常好。与后世皇朝所谓皇权不下乡,官员只管县一级行政单位截然不同。
然而同时,汉室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又显得非常弱。
只因为州郡长官拥有极强大的自主权——他们可以自行招募佐吏。并且他们招募的佐吏拥有极强的实权。
以州牧,或者之前的州刺史来说。其属下从事,假佐。也就是州府的几乎所有行政人员,均由州牧自行招募。
这一点与后世的“师爷”制度有些相似,又有许多不同。最大的一点就是这些州郡佐吏是朝廷体制内的人员。他们的身份地位是得到法律保护的。
但同时,他们又与师爷一样,属于州郡长官的私人属下。薪俸由州郡长官支付。他们本人也只对州郡长官负责。
他们理论上是朝廷佐吏。但更多的成分是州郡长官的家臣。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忠诚的对象是自己的上官。感恩的对象也是他们。在朝廷与上官利益产生冲突时,他们会理所当然的选择上官而非朝廷。并且将此称为忠义。
这并非不道德。
相反。在当今世界观念下,这才是道德。
也因为这样的价值观念,所以四世三公的袁家,一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能发挥如此恐怖的作用。
他们的那些门生故吏有很多掌握了极多的资源,占据了极高的位置。譬如袁绍起家时最大的“助力”,冀州刺史韩馥。
按照刘备理解,这应该是上古先秦时代,封建制度的影响残留。在他的计划中,这种制度是一定要被消灭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刘备暂时的,利用这个体系为自己牟取利益。
“仲颖兄,朝廷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在冀州过的不开心,不如早点上路?”刘备给董卓又斟了一杯。然后试探着这样问道。
“真是。”董卓挥了挥手:“玄德现在春风得意,看俺老董不过眼了?”
“这怎么可能。”
“算了算了,是俺老董说错了话……”董卓摇了摇头,也给刘备斟了一杯:“俺也知道,自己不讨那些士人的喜欢……可出身在哪家里又不是俺能选的。
俺老董也很努力啊。你算算,这些年俺为大汉立了多少功劳?!那些家伙凭什么看不起俺?!”
“是啊是啊。”刘备随口敷衍着。
感觉得到,这一会儿董卓有些喝醉了。只是刘备不确定他有几分醉,又有几分是装出来的,借题发挥。
“玄德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俺老董不讨这些人的喜欢。想再进一步就只能走军功的路。
俺老董不是吹牛,不说与卢车骑相比,至少俺不会不如皇甫嵩……”
“那,仲颖兄……?”
刘备只说了半句话,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受罪呢?
“嘿嘿嘿……”
董卓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因为俺还有一个绝招。”
“绝招?”
“是的,绝招。”他一拍大腿:“俺这个绝招施出来之后,保管那些士人转变口风,争先恐后的称赞俺老董!”
“怎么说呢。”刘玄德有点好奇:“方便的话能透露一下,仲颖兄?”
“哈哈哈哈,有什么找那好说的。玄德你能不懂?”
董卓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搓了搓,展示出一个谁都理解的手势:“当然是送钱喽。”
“原来如此。”刘备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与董卓碰了下杯。
的确,就好像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子,都看不起良家子,武夫出身的董卓一样。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子都喜欢五铢钱。
只要礼送到位,那么黑的白的,颠倒过来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前提是送到位。
毕竟送礼也是门学问。
“最好的狼毫,砚台,墨锭还有从你那里进口的宣纸。”董卓笑的非常开心:“精装的论语一套,或者四书五经的某一本……这套礼物,足够了吧?”
“足够,的确足够了。”刘备点点头。送士子这些东西很靠谱。尤其是董卓在书里夹了金叶子的行为更加优秀,相信绝大多数士子都不会拒绝这份诱人的礼物的。
嗯。
是的。
绝大多数。
“仲颖兄。你在送礼之前打听过那些士子的为人了么?”刘备试探着问。
“谁在乎那个?”董卓随便的挥挥手:“这来来往往的好几百人。俺哪有那个能耐。”
“……”
刘备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妥?”
看着刘备的样子,董卓有点紧张。
“有些人送他金子他会高兴的手下,有的人则不是。仲颖兄。”刘备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他们甚至会觉得那是对他的侮辱。”
“……”
“会吗?”
董仲颖听他这么说,有些发愣。他很难想象,自己对那些人没什么需求,只是表达善意的赠礼反而会被他们当成侮辱。这种逻辑……
“所以说,仲颖兄,这个计划你还是……你该不会已经执行了吧?”
看着对面的胖子一脸古怪的表情,刘备忍不住是这样问。
也就是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了:“禀报……”的声音。
声音不大,感觉不像是军中的消息,否则不会这样小心。
“进来。”董卓有些愣神,看看刘备,然后这样说。而在这之后走进来的属下,看到刘备之后同样有些犹豫。不过只是一瞬,他就调整好情绪,弯腰贴近董卓,小声耳语起来。
于是。
又过了一小会儿。
董卓的面色变得非常,非常难看。
“寒鸦也想与凤凰为伍?!”董卓示好的士子,毫不犹豫将他的礼物丢到地上,再踏上了一万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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