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抵押(二更)
圣历10754年,11月,狮王都。
阳光斜斜地从窗台透入,照着堆积如山的稿纸。
纸篓已经满了,小小的房间,地板上到处都是揉成团的废纸。整个看上去就像一个垃圾堆似的。
《骑士成材指南》的作者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还留着口水,手里握着一张稿纸。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盘子,里面还剩下一点面包屑。
“呜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大红大紫呀……”作者小声地说着梦话,顺带迷迷糊糊地用手挠了挠脸上刚被蚊子叮过,起的包。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吹动纸堆顶部的纸。那纸轻轻飘动了两下,下一刻,失去平衡的纸堆轰然倒塌了,朝着熟睡的作者压了过去。
“谁!谁!谁要抢我的书稿!”被吓醒的作者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手上还握着那张稿纸。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的稿纸,又放了下去,然后猛地又拿起来。
“卧槽!我写完了!我写完了!哈哈哈哈哈!”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都换掉,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稿子,端起空盘子,把里面的面包屑都吃掉了,喝了口水,抹了把嘴,然后开开心心地带着厚厚的一叠书稿出了门。
大街上乱糟糟的,比几个月前更糟。已经11月了,天气已经转凉,大街上的流浪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却比几个月前还多。到处都是用废木头随意钉起来的路障,这位作者先生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谁摆的,更想不明白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毕竟,他只是一个每天埋头写书的作者。
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发现面包店门口比之前多了几个壮汉,那一双双的眼睛都盯着他看呢。
“额……我还没吃早餐,想买点面包,可以吗?”作者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四个壮汉给他让了路,然后他就望见那个五大三粗的面包匠了。
与之前相比,他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好像给不知道什么人打了。一只眼睛肿了,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怎么啦?”
“昨天有人来抢劫。”
“抢劫面包店?”
“是的,实在太疯狂了。我旁边就是银行,他们居然不抢银行抢面包店。怎么样,你想要多少面包?”
“给我来一条吧,我已经没什么钱了。”
“好的。”面包匠从货架上取下来一条面包:“十个银币。”
“十个……银币?”作者都傻眼了:“你在开玩笑吗?一条面包十个银币?”
“不开玩笑,现在的价格就是这样。”面包匠摊手道:“我已经赚得很少了。而且你看,我还要请四个保镖,这样我的成本就变得很高。现在每一个面包店都必须请保镖才行。”
作者干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十个银币的面包有人吃得起吗?”
“当然有,不过这一区快没有了。很多人都早就库存了粮食了,根本不需要买卖。买卖的话就会很贵,而你没有粮食。”面包匠哼哼唧唧地说道:“现在富人都在往北边搬,那边比较安全。至少不会被人抢劫。做完这几天我也就不做了,会把店搬到北边去。你再想买面包得到北边来。所以,我奉劝你今天多买一点。”
作者从腰上摸出了自己的钱袋,把钱全倒了出来。
“只有九个银币……这是我所有钱了。就不能便宜一点吗?”
“当然可以。”
面包匠用尺子量了量,然后在十分之一的地方掰断了一块放回货架上。
“九个银币。”
“好吧……”作者伸手要拿面包,却被面包匠拍开了。
“怎么啦?不是九个银币卖给我了吗?”
“是的,但是你想这么拿着一条面包在路上走吗?我敢保证你走不出两条街面包就没了。”说着,面包匠拿出一张油纸把面包包好,递给了作者先生,又带着他走进面包店,从后门的小巷子里绕过去。
“从面包店正门走出去的都会被抢劫。”面包匠如是说。
无奈,作者只能抱着十分之九条面包和自己的稿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仿佛刚刚打过仗似的大街上。
狮王都的情况,真的非常非常糟,简直不能再糟了。
面包匠说没人抢银行,其实只是他旁边的那个银行没人抢而已。一路走过,作者至少看到两个被抢过的银行。而且根本没人打算修复的样子,被抢过的银行干脆变成流浪汉的居所。
大街上到处都是乞讨的儿童、老人。妓女大白天的,就在街上卖弄风骚。
一个看上去还算漂亮的女孩拉住了作者的手,用一种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他,然后说:“只要一块面包,一块,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不,我没有面包,我也很饿!”作者吓得连忙抱紧了自己怀里的面包。
整个城市正在陷入一场可怕的博弈之中,比赛谁先饿死的博弈。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迷茫。那是一种麻木的眼神,却又能在下一刻变得好像豺狼虎豹一样。
抱着自己的面包,作者都有点后怕了。如果不是面包匠提醒,他抱着一条面包走在大街上,后果不堪设想。可是,这条面包吃完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呢?
“不怕,我还有手稿,马上就会有钱了!”他对自己说。
……
“《巫妖圣骑士》?”
“是的。”
靠着椅背,留着小胡子的主编握着手稿,纳闷地问道:“讲什么?巫妖跟圣骑士决斗?”
“不,不是巫妖跟圣骑士决斗。巫妖就是圣骑士。”
小胡子主编一脸的茫然:“这样,我给你几分钟时间,你简单地概述一下你究竟写了些啥。”
“好的。”作者抱着自己的面包,兴奋地说道:“首先,我把圣骑士和巫妖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融合了。很微妙对吧?巫妖象征邪恶,圣骑士则象征神圣。但是,巫妖骑士也可以成为圣骑士。一只巫妖从地底世界而来,受到神圣的感召,决心成为一位骑士!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而且,我完全使用圣骑士格雷的事迹,一样不落!”
作者绘声绘色地说着,小胡子主编挑了挑眉,静静地听着。
“在写作技巧上,我觉得如果只是巫妖圣骑士,实在太单调了。所以,我又虚构了一只黑猫。一只被幽灵附身的黑猫!对,这样剧情就会变得很有趣。还有天使,天使受到了巫妖的感染,准许巫妖成为圣骑士,而巫妖也执着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当然,天使加进来之后我就觉得剧情没那么有趣了,我又虚构了一位魅魔。来自地狱的力量。天使和恶魔的声音同时在心中响起,争斗着,正义的巫妖圣骑士在神魔的较量之间挣扎的故事!非常有趣,而且非常正义!另类的正义!”
“整个故事相当合理,甚至你看完了,会觉得也许圣骑士格雷就是一只巫妖呢?那种感觉,实在太微妙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想想,他从来没有脱下过盔甲,你会沉迷于他的秘密不能自拔的!”
“我们都知道圣骑士格雷的某些行为很难解释,但我凭借自己的想象,让他全部都合理化了。不只如此,我还延续了。毕竟圣骑士格雷的事迹并不多,而我需要足够的素材。所以,我虚构了一场在爱罗伊半岛上的战争,四位圣骑士围攻圣骑士格雷,圣骑士格雷战败之后,又得到了来自地狱的力量,反过来击败了四位圣骑士!用地狱的力量,践行神圣的法则!灰色的骑士在光与暗之间挣扎,为了自己的所爱,为了自己的理想,坚韧地向前,为了成为行走人间的圣灵,为了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而努力着!”
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作者激动得拿起放在桌上的主编的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棒?”
“在爱罗伊半岛上的战争是你虚构的?”小胡子主编蹙着眉头问。
“当然,难道不是?”作者微笑着反问。
小胡子主编随手翻出旁边纸堆里的一张报纸,拍在作者的面前。
拿起报纸,作者都懵了。
主编摸着小胡子说道:“这是,三天前的报纸了。”
“可……那真的是……我有十几天没出过门了,我……”
作者还没说出一句整话呢,主编已经站起来了。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门边,打开门轻声说道:“听着,我不喜欢跟骗子打交道。”
说着,就是一个“请”的手势。
“不!主编先生,我真的没有骗你!你听我解释!只是碰巧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
“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为什么这么巧!”
主编已经开始把作者往门外推了,作者死死地拽着门,就是不走。
“就不考虑是不是虚构的,我这个故事也是不错的呀!”
“不错?呵呵,不好意思,简直烂透了!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故事的。你猜有多少人会喜欢看巫妖当主角的小说?”
“难道你不觉得巫妖走向神圣非常激动人心吗?”
“不觉得,我觉得简直就烂透了。他甚至不是个男人,没办法跟美女发生点什么。这样的故事有什么看点?我觉得你简直是在耍我!”
“不!主编大人,请您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滚吧!”
作者被一把推了出去,身后的大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还没等作者缓过神来,身后的大门又打开了。作者连忙转身。然而,还没等他把笑脸撑起来,厚厚的一叠稿纸已经拍在他脸上。
“咣”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空荡荡的大街上,作者拎着面包,孤零零地站着,仰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出版社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张贴着的,《诡秘圣骑士》出版的最新海报。无奈,只能低头一张张捡起自己的稿子。
“巫妖怎么啦?巫妖就不能当圣骑士了吗?巫妖就不能心怀神圣了吗?连看都不肯看,实在太过分了!”
作者抱着面包和书稿,灰溜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渐渐地大了,天空中传来轰鸣声,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作者被迫跑到屋檐下避雨。
他左右都是人,只不过都是流浪汉,一个个衣不蔽体。身后还有没睡醒的传来呼噜声。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衣着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这是他为了见主编特意换的衣服。
雨淅沥沥地下着,他静静地站着,茫然地望着大雨溅起的水花,时不时看一眼怀中的面包,看一眼周围的人。
“咕咕……”
肚子叫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早餐都还没吃呢,只吃了一点面包屑,这都中午了。
悄悄找了个角落,他剥开一点油纸,小心翼翼地遮掩着,啃起了面包。生怕让周围的流浪汉看见。
“哥哥,我好饿……”
一个声音传来,他吓得把面包捂得严严实实的。
回过头,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赤着脚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哥哥,我好饿……”
无奈,作者只好左顾右盼了一下,把小孩拉到一条小巷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面包分了一小块给他。
那小孩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边吃边问:“哥哥,你是做什么的呀?”
作者靠着旁边的门静静地站着,仰头茫然地望着天空坠落的雨滴。
“写小说的。”
“作家吗?”
“不,穷困潦倒的作者。”
只一会,孩子已经把面包吃完了,抹了把嘴,又眼巴巴地望着他,问道:“我明天还可以找你要东西吃吗?”
“不行。”作者摇了摇头:“吃完这条面包,我就跟你一样要挨饿了。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为什么呀?你不是作者吗?”
“因为我的稿子没卖出去……好吧,即使卖出去也没什么用。十个银币一条面包……稿费也没办法让我吃多久的。”
“没卖出去,是因为写得不好吗?”
“不是。写得很好,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写得最好的一本书了。非常棒。”
“那为什么没卖出去呢?”
“因为主编眼瞎。这本书如果出版了,肯定很多人喜欢,能赚很多钱。可是他就是不肯接受,浪费了我的心血。”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出版呢?”
“自己出版?”作者愣了一下。
“不能自己出版吗?”孩子问。
“额……好像,可以。”想着,作者忽然兴奋了起来:“对呀,我为什么不自己出版呢?这样我就不只能赚到稿费了!哈哈哈哈,谢谢!谢谢!”
激动的作者先生抱起孩子,重重地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衣服包住宝贝书稿冒雨跑开了。跑到一半,又扭头指着孩子说道:“如果赚大钱了,我再回来请你吃面包!”
“好的!我等你!”孩子高兴地答道。
……
大约一个小时后,作者又出现在了小胡子主编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房本重重拍在了主编的桌面上。
“我用我的房子当抵押,自己出钱出版!”
“现在的房子可不怎么值钱。”主编将信将疑地拿起房本翻了翻,想了想,又微笑道:“不过,出版一本书还是可以的。赚了钱你拿八成,我拿两成。亏了钱我一分都不负责,全部由你自己承担,怎么样?”
“成交!”
隔着书桌,两人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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