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豪豪不哭
韩烈走进里间小厅时，立即便知道方同致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了。
小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方同致、刘英俊、王竑、马可等人正在打扑克，在一旁伺候局的人居然不是王晓天，而是被训得狗血满面的单梓豪。
“小单，点颗烟。”
“去，给我倒杯热水。”
“草！什么基霸牌！小单，过来帮我抓一手，放心抓，输了算你的赢了算我的！”
单梓豪哭丧着脸，被支使得团团乱转，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来回乱窜。
但是豪豪一声都不敢吭。
眼前的这群学长大哥可不会惯着他，一旦急眼，那可是真打。
于是，他满脸堆着笑，乖顺极了。
韩烈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不由哑然失笑，同时心里也有点惊奇。
单梓豪作为一个本地土著，家里多少有点能耐，是谁把他压成这样的？
若有所思的扫了眼那几个不认识的人。
王晓天眼尖，第一个发现韩烈，急忙迎上来：“韩少，你来了？”
牌局当即中断。
方同致起身，揽着他身旁的马脸青年，热情的给韩烈介绍：“来来来，烈神，给你介绍一位好大哥——李好，好哥，杨浦的这个！”
末了，方同致竖起一根大拇指，用力的摇了摇。
韩烈心里略微一琢磨，大致有点数了。
方同致这人一向非常沉稳，行事含而不露，很有父辈那种公职人员的端正，但是，今天的举动却带着些豪爽外露的江湖气。
不用多想，这肯定是故意展现给李好看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正常。
所以，李好是一个身上带着江湖痕迹的二代？
韩烈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时，仔细打量了两眼对面吊儿郎当的小年轻。
马脸、烫头、戴耳环、穿着嘻哈、斜眼看人、笑起来嘴巴咧老大、手腕上不是表是檀木珠串。
年纪最多20出头，满脸和凡凡如出一辙的桀骜不驯。
“好哥，幸会。”
“别！”
李好用力摇晃手掌，笑容热烈，空着的左手比比划划。
“你是有大能耐的人，我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肯给面子你就喊我外号马脸，我跟着老方喊你烈神，咱们江湖儿女，不扯那些虚头巴脑！”
李好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回头又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这哥们叫卢胜，五角场镇二哥家少爷，我发小，震旦的高材生。以后有机会去那边玩，尽管找咱哥俩，杨浦横趟！”
韩烈的心理学和察言观色悄无声息的收集着可用信息，眨眼间就把李好看了个大概。
他介绍自己的哥们，把“我发小”放在“二哥家少爷”的后面，意味着对于他而言，少爷的身份要重于发小。
他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潜意识里就是这样想的。
“杨浦横趟”这句狂言，一来证明他对社会的了解并不够深刻，二来表明了他的所有信心都是外物带来的。
从方同致给予李好的重视，便可以看出，他家里的实力，应该相当不简单。
有点意思嗳……
杨浦这地方，其实就两个重点——北部的五角场，以及中南部的杨树浦和工人新村。
五角场历来是魔都东北部的副中心，中央是商圈，周围则是文教区，散布着二军大，震旦，上财，同济，上体等高校和民国魔都图书馆。
杨树浦和工人新村基本可以放到一起谈。
它是魔都的老工业基地，从50年代辉煌到90年代，汇集了全国各地的老一代建设支援者，如今则是老龄化相当严重的落寞板块。
这地方的大型居住区几乎都是用东北地名命名的，比如鞍山新村，凤城新村，延吉新村，长白新村，开鲁新村等等，叫人一听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年代感。
与此同时，这里也曾经是魔都江湖的核心。
韩烈对以前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只是曾经听闻，魔都本地土著的生活圈是没有血雨腥风的，只有各种面子和算计。
不是有个经典的笑话么——两个魔都男人，对着吵三个小时，骂到撕心裂肺都打不起来。
而外来人口则不一样，汇聚了好多东北人的老工业区杨树浦更不一样。
据说，在那个大规模下岗的阵痛年代，这里正经乱过一阵子。
现在当然不可能依然乱着，但是，偌大的魔都，那么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会还有一些灰暗存在。
称之为江湖，那是抬举他们了。
大约就是一些做事更讲规矩而非法律的地头蛇抱成了团罢。
梦城同样有类似的圈子，做着各种各样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暴利生意，比如民间借贷，比如转移，不稀奇。
圈子在，自然要有中心。
看方同致的态度，李好可能是那个中心的下一代？
韩烈不太看得上李好，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人生下来就在罗马。
作为见识过的人，他可不敢小瞧一区地头蛇大哥的实力。
“卢哥，你好。”
韩烈和戴着黑框眼镜的卢胜握手，卢胜扶了扶眼镜框，出人意料的回道：“我也是学金融的，你可以做我的老师了，叫我胜子吧。”
叫什么不重要，韩烈算是看出来了，方同致、刘英俊，乃至马脸胜子，全都是有备而来。
韩烈并不怪谁。
这太正常了。
你有巨大的价值，别人又不瞎，怎么可能不贴上来看看？
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万一打着了呢？
“梓豪是怎么回事？”
坐下之前，韩烈随意的冲单梓豪一扬下巴，笑呵呵问方同致。
“嗐！”
刘英俊抢在前头，啪的一拍大腿：“那狗篮子不是欠着你80万吗？你心善，给了他一星期筹钱，妈的，第三天狗篮子就消失了……”
单梓豪畏畏缩缩的陪着笑脸，小声解释：“没消失，没消失，这不是要出国吗，我妈带我走亲戚去了……”
“滚你妈的！”
马可抬起脚，一脚踹在单梓豪的大腿上。
你看他那小瘦体格，在楼潇潇身上威风不到三分钟，小脾气还挺暴。
王竑冷笑道：“欠人家的东西，得还。出国不等于销账，你不主动找韩少，那就只能是我们找你了。”
王晓天一副老好人模样，苦口婆心的劝。
“单少，讲句良心话，人家韩少已经顶够意思了，200万的车随手就还了你，折价80万，还想怎么着？
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应下的，大哥们给你做的保，结果你转头就要跑，不是坑人呢吗？
我们倒不是掏不出来那80万，但是，事儿不是这么处的啊！”
“我真没想赖账！”
单梓豪快哭了，指天发誓的解释着。
“不信你去我班里打听打听，能借的我都借了！”
方同致慢条斯理的问：“那你躲什么？钱呢？”
“钱……我没凑够。”
单梓豪臊红了脸，嗫喏着开口：“我突然要出国，我爸就知道我肯定惹祸了，于是收了我的副卡，我到处借，只借到了55万……”
“这事儿简单。”
不喜欢自己名字的马脸忽然开口，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伸出来冲着单梓豪指指点点。
“你名下肯定有点东西吧？
不管是什么，明儿到我那，我找人给你做个抵押，上午9点去，9点01分我就能把款子转给烈神。
之后你俩清账，咱俩的合作慢慢算。”
“我……”
单梓豪之前还有点假哭的意思，现在可是真的要哭了。
眼泪花花就在眼眶里闪着，开口便有些哽咽。
“可我名下只有那辆车和一套房子，房产证我拿不出来，在我爸的保险箱里……”
“你那辆破车啊……”
马脸拖了个长音，装模作样的想了想。
“行吧，也能凑合用。给你抵60万，每个月5万利息，三个月到期付清本息，慢了半天，我就上你家拉车去。”
单梓豪嘎的一声，差点没抽过去。
草！
我车花了200万！
都踏马没开上三个月呢！
但是噩梦并未结束，马可再一次骂骂咧咧的冲了上去。
“行了，上哪儿搞钱是你们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
现在聊聊吧，你拖了烈哥多少天？以烈哥的收益率计算，那个什么滞纳金应该补多少？”
“啊？！”
单梓豪瞪着眼睛，三魂七魄一条一条的往外飘。
刘英俊第二个冲锋，嫌弃巴拉的开口：“要你太多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凑个整，掏一百万，咱们的过节就了了！”
王晓天和风细雨的跟上，轻飘飘道：“明天办完事儿，王哥找个地方给你送行，咱们好好聚一聚，欠钱是欠钱，感情是感情……”
单梓豪一算账，好家伙！
车搭出去，再加上借来的55万，总共115万，得给韩烈拿走100。
自己剩的那15万估计也落不下什么——明天聚餐，谁买单？
MLGBD，百分之百是自己！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早点跟父亲坦白，要来80万，不就得了？
单梓豪那叫一个悔啊，早都酝酿到位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可怜兮兮的看向韩烈。
“烈哥？”
韩烈一直冷眼旁观，一声未吭，任由他们发挥。
这事儿怎么都牵连不到自己身上，他们想拍马屁，想表现，那就由着他们呗。
不过单梓豪这一嗓子，又把韩烈重新拉回中心。
方同致转过头，马可笑呵呵端起啤酒，马脸又点了一支烟，胜子眯起了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所有人都想知道韩烈会怎么处理，领不领大家的情。
其实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在韩烈手上，他想领情，可以，不想领情，也行。
因为不是韩烈需要他们帮忙，而是他们想要搭上韩烈。
放单梓豪一马，会损伤韩烈的威信吗？
并不会。
韩烈做的不是那种需要与豺狼打交道的人脉生意，更不是需要狠辣手段维护地位的江湖生意。
在金融市场中靠技术赚钱，独立性就是那么强。
所以，不管韩烈怎么想怎么做，他们都必须继续尊重【烈神】的交易天赋。
同样的，把单梓豪欺负得更狠一些，会有什么坏影响么？
不会，因为这是所有人共同制造出来的局面。
一切都只在韩烈的一念之间。
但是拆开来细琢磨每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
马脸肯定是希望韩烈越狠越好，最好把事情闹大。
如此一来，韩烈只能倚重他，刚好他在这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只要不伤人，什么后果都能摆平。
与马脸相反，方同致肯定是希望能够把局势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他想要交好韩烈，但并不愿意看到事态失控，他得维护好自己在圈子里的地位，不能让马脸反客为主。
如果不是他没有能力把单梓豪挖出来，今天根本不会有马脸什么事儿。
这就是真实的富二代圈子，年纪不大，但算计一点不少。
表面上是好兄弟，其实都是利益。
对于韩烈而言，眼前的局面看似复杂，其实非常简单。
局势判断到手之后，再处理类似的场面，如同抬掌观纹，轻松至极。
“行了，别在我面前号丧。”
韩烈轻飘飘的一摆手，抬了下眼皮，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风范。
他看着单梓豪，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猜得出。
于是所有人都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幕。
“上一次，我没拿你的车，是因为看不上，但是你并没有珍惜我给你的机会。”
环境给单梓豪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而韩烈低沉从容的声音和深邃平静的眼神又将压力放大了至少一倍。
韩烈的眼睛是神秘学产物，清澈，幽深，望之不似凡俗。
韩烈的台词是顶级功底，声音不大，但是具备雄浑的胸腔共鸣，稍稍压低声线声量，便有一种散发着强烈泛音的威严。
按理而言，少年人的嗓音通常都是单薄的，哪怕愤怒，亦只是冲动的嘶喊。
而带着共鸣的泛音会加厚声音，形成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回荡在颅内时，便是四个字——心惊肉跳。
霎时间，单梓豪就跪了。
“哥，烈哥！我真没有赖账的意思，真的，你信我！”
曾经桀骜不驯的豪豪，到底还是被吓坏了，国交院的这帮学长本来就不是善茬，再加上一个混混头子似的马脸……
六个小时！
他们刺激教训玩弄迫害了本少整整六个小时啊！
豪豪苦，豪豪真的扛不住。
韩烈很想笑，于是他就轻轻的笑了。
“好，我信了。”
“真的？！”
单梓豪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表情是惊喜的，心里在忐忑之余，又多出了一大团感激。
于是烈哥悠然继续。
“但是你欠我的钱和道歉，终归是要还的，对不对？”
“嗯嗯嗯！”单梓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道歉，我马上道歉！”
烈哥竖起右掌，止住了他的发挥。
“先把财务上的问题解决清楚，如果你觉得公平，再道歉也不迟，如果你不满意，继续恨我也没关系。”
单梓豪只好住嘴，眼巴巴的看着韩烈。
恨，他是不太敢了。
韩烈这人太邪性，单梓豪甚至有种错觉——坐在对面的人是自己的亲爹，轻飘飘的瞟过来一眼，便会引发一种不受控制的心悸，多沉默两秒，便会令自己浑身哆嗦。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韩烈。
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尽情享受生活不好吗？
咱们快点清账吧，然后再也不见！
有了3级的察言观色，烈哥一眼便看出来，单梓豪已经彻底躺平了。
于是他轻松的笑了笑，公布最终答案。
“我不难为你，没意思。
但是教训要有，不然你不长记性，也伤大家的拳拳之心。
所以我再给你55万，你把借来的钱还清，车子归我，带着牌照一起，明天过户到我指定的人名下，欠我的100万一笔勾销。
4000公里的RS7，我给你作价155万，够意思了吧？”
单梓豪的瞳孔瞬间放大，惊喜极了。
但是紧接着就有点懵——怎么就变成了155万？
钱呢？！
我那200万的顶配RS7再加上一张至少20万的沪A01牌照，最终只换回来55万现金，却还得谢谢你？
所以我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豪豪正懵哔着，王晓天的马屁已经冲着韩烈拍过去了。
“韩少大气！
那车本来就是你的，结果你让单少用80万就给赎了回去，他始终没给钱，等于是你借他多开了大半个月，最后又用155万买了他的二手车……
您做人真没得挑，太仗义了！”
“哼！”
马可愤愤不平的接上：“要我说，就不应该给这逼崽子脸！明天收回那100万欠账，哥几个再给您凑凑，买辆新车多好？”
单梓豪恍然大悟，终于转过弯来了。
对啊！
明天我得还韩烈100万，他又倒给我55万，现在用一辆车全抵了，可不是155万吗？
赚了啊，大赚！
上回打牌的时候烈哥要是把我车拿走，我不是也没办法吗？
现在居然还多出55万……真好！
“烈哥，我错了！”
单梓豪感激零涕，抹着鼻涕眼泪，咔嚓一个大鞠躬。
“谢谢，谢谢！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坚决和周慈、孔奕泽划清界限，您等着看我表现吧！”
韩烈面色古怪的看着豪豪，再看看面板上猛涨经验的忽悠，最终默默的叹了口气。
唉，我可真他妈善良啊……
至于wuli豪豪，依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他心里盘算着——
反正都要出国了，借来的钱有一部分可以不用还，再加上新得的55万，手里剩个100万问题不大。
出国之后，生活费家里给，花个几万米元再买一辆跑车，手头依然宽裕，到时候泡个弯弯本子棒棒妹，生活不是照样美滋滋？
如果爸妈问我RS7哪儿去了……
天高皇帝远的，直说卖了又如何？
对，就这么干！
正当豪豪沉浸在无事一身轻的喜悦中时，王晓天和方同致对了一个眼神。
然后，老王亲热的搂住了单梓豪肩膀。
“单少，恭喜恭喜啊！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真好！我看啊，明天的送行宴得升升级，你真得好好谢谢韩少。
知道明天你忙，放心吧，我来安排，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会儿，啥玩意要升级？！
单梓豪猛的一愣，等到反应过来之后，悲从中来，眼眶里又一次酝酿起了泪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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