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懵懂时代之挺直了腰杆

学校要组织文艺宣传队。

负责教文体的宫老师，把各班推荐的同学带到校园东面的水沟旁、树荫下进行选拔。

我亮开嗓子唱了1首《学习大寨赶大寨》：“学习大寨呀赶大寨，大寨红花遍地开……”

震得宫老师1激灵，摆摆细腻修长的手，“可以了，可以了。”

回到教室，坐在身后的张蓉，用手指戳了下我的后背，小声说：“瑞僖，你的嗓门好大呀，我在教室都听得真真的。”

难得有女同学夸我，脸1下子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半侧过身子，“没什么，就是卖力气唱。”

“能不能跟宫老师说说，让我也参加学校文艺宣传队。你是知道的，我喜欢唱歌。”张蓉扑闪着眼睛，抚弄着胸前的1条辫子。

我的眼光落在张蓉的辫子上，她的麻花辫黑亮粗短，虽透着些俏皮可爱，却远比不上宫老师那扎着红绳的齐腰辫子，恰似高山上垂挂着的两条涓涓细流，绵长而柔美。

“哎，你看着我发什么呆，行还是不行呀？”

我回过神来，爽快地点了下头，“可以。”

张蓉眼睛放光，“那我等你信。”

我边转回身子，边坚定地说：“没问题！”

冷静下来1想，自己8字还没1撇，怎么能帮人家，真是昏了头，心里涌现出1丝懊悔。不过答应了，硬着头皮也要试试。

晚上吃饭的时候，爹拿出借来的两块钱塞给大哥，“明天路上，给师傅买点点心带上，要懂礼数，早点去，在师傅来之前，擦好桌子，扫好地，烧好热水，表现勤快1点，好让师傅待见。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要有点眼力见儿，多听师傅的话，多看看师傅是怎么干活的。学会点真本事，爹给你在城里也开个修理铺子……”爹把当学徒的老理儿喋喋不休地讲了1遍。

大哥听得有些不耐烦，但不敢造次，陪着笑脸，“爹，我知道，放心吧，肯定学好。”

爹“嗨”了1声后，说：“你这聪明劲我是没说的，就是这性子，这性子——”顿了顿，“反正学好学坏靠你自己，上点心吧！”端起粥碗，“呼噜”1下把粥喝完，放到饭桌上，下了炕，拿起烟袋，撩里屋门帘，开堂屋门，走了出去。

1股冷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喷嚏。

大哥吼1嗓子，“打个喷嚏，到处喷饭，不会扭个头？”

我用棉袄袖子抹了下嘴，低头喝着粥。

“听你大哥的，都初中生了，要讲究讲究。明天都有事，早吃早睡吧，还省点灯油。”姐看我不高兴，赶紧出面打圆场，随后看向大哥，忍不住嘱咐几句：“瑞修，1早1晚天还黑着，几十里路，骑车子1定小心。”

大哥好像有点心烦意乱，硬邦邦地怼了1句：“没事，别操心了，赶快收拾桌子吧。”

爹早早起来，把大哥要骑的自行车仔细检查了1遍，还在链条、飞轮、轴承等部件上，涂抹上黄油，让大哥骑着轻便些。

早饭后，爹把大哥送到门口，抽着烟，1直站到看不见大哥的身影，嘴里吐出来的烟气，1缕1缕贴着脸，升腾到又直又硬的头发上，萦绕盘旋不去。

我在门口小声对姐说：“咱爹好像变了性子，怎么安静慈祥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爹也担忧啊，咱爹这是为你大哥发愁呢。你可要努力，让咱爹少操点心。”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生出1些豪气，嘴贴近姐的耳边说：“姐，我1定做出个样来，不让咱爹操心！”其实，我根本不清楚自己要做出什么样，自打记事，都是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同龄人干什么就随着人家干什么，像散放的1只羊，见样学样地吃草喝水。别说活法，连活不活着都不用自己操心。看到姐那么心疼爹，觉得应该表表决心，至于今后，还不是1切听爹的安排。有爹就有我的1切，就有我们全家的1切！想到此，我使劲攥了攥拳头。

班级的老师们都在1个大屋子办公。

我守在门口，心里惴惴不安。见宫老师过来，赶紧迎上去，颤抖着声音说：“宫老师，我们班的张蓉唱歌可好了，她想参加宣传队，你看行不？”

“那让她今天来下，我看1看。”宫老师略微顿了顿脚步，进了办公室。

我小跑着回到教室，走到张蓉身边，告诉她：“宫老师要你去找她。”

张蓉1听，从凳子上站起来，快速用拳头顶了下我的胸口，“嗯，我马上找宫老师去。”

我尾随着张蓉向外走，打算1起了解下究竟，没想到，她1出教室门竟1溜烟跑远了。我只好走进校值班室，边和负责看校门的蔡爷爷闲聊，边等张蓉的消息。

蔡爷爷是个慈眉善目的退休职工，因无儿无女，大队安排他到学校看大门。

蔡爷爷盯着屋子里的座钟，看看上课的预备时间到了，拿起窗台上的铁锤子，走出值班室，来到门口木杆上悬挂着的1块犁铧下，缓缓地连敲9下。

“蔡爷爷，为什么要敲9下？”我站在他身边问。

“古语有云，99归1，终成正果。我是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国家栋梁之材。”稍1停顿，马上叮嘱我：“这是咱俩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要让大队干部知道，会认为我封建迷信，要挨批斗的。”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很反动吗？”

“你还小，大了就明白其中道理。”

我“嗯”了声，回到教室。

刚在座位上坐稳，抬头就见张蓉蹦跳着进了教室，快步走到我身边，偷偷竖起大拇指，轻声说：“你真棒！宫老师同意了。”

平时看着长得1般般，1笑起来倒有点妩媚动人。我怦然心动，女人还是笑起来美！我抿着嘴，点了下头，可心里说不出的愉悦。这么轻易就把张蓉的事办成了，看来平常2哥对我的贬低、嘲弄不是事实，我具备些能力……想着想着，心里突然觉得伟大起来，飘飘然地有些难以自禁，只得在桌子底下，使劲攥了攥拳头，平复下心情。长这么大，不是挨打挨吼，就是被支使着干这干那，没干过1件自己顺意的事，没听到过1句由衷赞扬，像1个陀螺被人抽来抽去。第1次听到有人说自己真棒，还是个女孩子说的，自信心莫名升腾起来，让我1整天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腰杆挺着，可大哥的腰杆塌了，两个月不到，大哥被师傅赶了回来。

在晚饭桌上，大哥不停地向爹抱怨：“……他把我当成是个扛长活的，像是白捡了个3孙子，整天伺候着、恭维着，就是不教技术活，我不学了。”

“不想学就算了，在家帮我干点木匠活，在队里挣点工分也好。”爹把手中的筷子放在桌面上，皱皱眉头，嘬下牙花，低头抽起烟来。

爹这伤心而又无奈的神情，令我想起偶然间看到的老师给大哥的高中毕业赠言：

如果你要获得人生动力，

就时常抬头看看比你层次高的人，

看到的必是你与他人的差距，

危机感会油然而生。

不过，这有幸让你砥砺前行。

如果你要获得人生安慰，

就时常低头看看比你层次低的人，

看到的必是他人与你的差距，

成就感会油然而生。

不过，这容易让你自命不凡。

如果你要避免人生坎坷，

就既不上看也不下看，

那前前后后看到的只有你自己，

孤独感会油然而生。

这样，极有可能让你庸庸碌碌1辈子！

昏黄的油灯下，我侧脸打量着1脸怨气的大哥，心中疑惑，这个在我面前1直富有抱负的哥，会是个庸庸碌碌1辈子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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