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契阔

　　杨江和何东都是卸甲的甲士，功法招式颇有相似之处，只是杨江修为更强，纵然是相同的招式，不同境界的人使出来，威力便截然不同。

　　武道有内家三派，太极、形意、八卦，莫不欲法天象地，推衍阴阳变化，但在武人手中威力终究有限，这不是功法的境界不够，而是修行者无法突破自身的能力。

　　人类的想象力恢诡谲怪，汪洋恣肆，道家玄通很大程度便得益于这种想象。但在实行上却有种种困难。

　　道家炼体、炼气首先便是要改善自身的体质，‘乘天气之正，御六气之变，游于无穷极’。这就不是肉身凡骨能够做到。

　　何东的修为虽然远不及杨江，但他吞服了精石，气力陡增，恰好弥补了这个缺陷。即便让杨江打断了骨头，身体的疗伤速度惊人，一拳一脚都裹挟着炙烈的气劲，这种劲气虽非由内而外，从丹田导引出来的，却同样气势磅礴。

　　杨江不想短了气势，虽说意在攻击何东的脆弱部分，总体来说还是攻多于守。

　　事实上何东并不是将精石吞服到体内，精石和魔血相似，尽管蕴含着强大的能量，却很难被人体吸收。这跟金丹、舍利、珍珠、玉石之类的东西不一样。

　　金丹、舍利是修行者用真气凝筑的，珍珠、玉石的形成也颇为相似，是别种动物的精气所凝筑。是以道术家能将珍珠、美玉制成假丹，来贮藏真气。

　　精石、魔血则大不一样，这是上古魔怪的尸身沉腐积淀而成，和尸妖差不多，本身蕴含剧烈的尸毒。吞到腹中相当危险。

　　卸甲的甲士都是从兵城挑选，体质较常人优异。经过改造之后，可以将精石嵌合进肌肉中，给心脏补充能量。

　　不同的动物心脏跳动的频率有很多差异，尤其是一些凶禽猛兽，心脏跳动的速度比人类快的多。这就意味着气血运行比人类来得快，所以奔跑跳跃也非常人可及。

　　经过道术家的研究，将精石贴近心脏可以促进心跳的速率，暴发出强大的能量。

　　但是精石极为昂贵，耗尽能量之后便失去价值，而且提升心脏的速率会缩短寿命，凶禽猛兽的寿命一般都不长，也是这个缘故。

　　精石嵌合到肌肤中，给心脏提供了一种动力，而人类的力量受情绪控制，古说‘哀兵必胜’，心脏是情志的器官，情志的浮动会改变心率，提升自身的气力。

　　何东斗志昂扬，精石和气血连通，身体登时起了变化，浑身血脉贲张，身躯拔高数寸，比杨江高了半个头。

　　何东拼着受伤硬扛了杨江几拳，厉喝一声，一个转身横扫，杨江避闪不及，急忙竖起手臂挡格，只听砰訇一声，杨江整个身体跌飞出去，臂骨差点被震断。

　　“老大——”

　　几个甲士慌忙上前搀扶，想不到何东气力增长了那么多，连杨江都不是对手。

　　杨江握了握僵固的手掌，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他是卸甲的令主，也是何东的教习。此番败阵，可是颜面尽失。

　　“你真是不可救药。”

　　杨江解下肩上的金属箱，拽开上面的铜环。卸甲和偃武堂齐名，偃武堂的武士是大名鼎鼎的鹰虎卫，卸甲同样有相与匹敌的武士，叫作神武营。

　　神武营的特点就是配有一件防御能力极强的神武铠，就装在甲士背上的金属箱里。

　　神武铠是道术家精心研制，材质非常特殊，能够抵挡五行灵力。缺点是有些笨重，只适合战斗时候穿着。

　　神武士甲士训练有素，可以在三十秒以内穿好神武铠，以免延误战机。

　　杨江知道何东从神工坊抢走了一颗精石，对于他战力陡增并不意外。他一打开金属箱，其他甲士连忙布成阵势，取出精巧的短铳，防备何东趁着他们武装的时候进攻。

　　杨江和身边的甲士的迅速穿起神武铠，他的铠甲是银灰色，其他人都是深黑色，材质应该有些差异。

　　铠甲是介质的，关节部分有很多褶皱，头上戴着胶质的头套，连同脚掌都包在里面，甚至连眼睛和鼻子都遮住了，看来灵识感知也有特殊的方式。

　　明钦一直伏在山崖上观战，看到杨江等人穿上神武铠，顿时大感诧异。想到在玉京城阻击甘婀荷的八个甲士。

　　那些甲士以‘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为代号，穿的铠甲能够变化形状，和神武铠倒有几分相似。

　　之后他和甘婀荷来了炎方，始终也没有查清楚那几个甲士的来历。这种铠甲几乎是卸甲的专属，八大甲士多半和卸甲难脱干系，甘婀荷大概也心中有数。

　　杨江等人穿上神武铠，防御能力大增，又仗着人多势众，形成合围之势。何东虽然借助精石的能量，本身却不是仙道高手，只凭着自身不错的体质硬撑，精石催动气血，能激发一个人的潜能，但对身体的损伤也非常厉害。

　　何东左冲右突，肌肉上血丝满布，眼耳口鼻都流出血来，神志也陷入迷狂状态，怒吼连声，状若疯狂。

　　“制住他。”

　　杨江一声令下，两个甲士往地上一滚，身体抟作一团，好像滚石一般。侵到何东身边，绊住他的双腿扭倒在地。

　　何东的双腿被两个甲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整个身躯轰然倒地，两个甲士以同样的方式滚到近前，展露出锋锐的利爪，插入他的肩骨。

　　“放开我。”

　　何东仰面朝天，疯狂大叫，目眦尽裂。

　　杨江飞身抢上，撕开他的衣裳，就见心脏的部分嵌着一颗赤红的精石，现在已转作碧色，由于何东剧烈吸收精石的能量，使得精石变得火烫异常，胸口的肌肤都被烧坏，可以想见他所忍受的痛楚。

　　神武铠的手掌好像猫爪一般，藏着尖利的钩刺。杨江扣住精石，刺拉一声，带着皮肉揭了起来，何东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登时晕死过去。

　　几个甲士见何东没了声息，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脚。他们都是旧日兄弟，看到何东落得如此惨状，不由心生凄恻。

　　杨江将精石收进衣袋，瞄了何东一眼，“弄醒他。”

　　一个甲士摘去头套，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水壶，噙了一口卟的喷到何东脸上。

　　何东轻咳了两声，醒转过来。虽然遍体鳞伤，疼痛难忍，他却甚是硬朗，没有叫出半声。

　　“你到底把萧夫人藏到哪里了？”

　　杨江对何东的说法仍然将信将疑，总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要找到她，否则没法交差。

　　何东冷哼一声，扭过头并不搭腔。

　　一个老成些的甲士看不过眼，规劝道：“老四，你就明白说了吧，你的事跟萧夫人没有关系，何必难为一个女人。”

　　何东怒瞪了他一眼，嘶声道：“二贤庄的人都该死，我要把萧家的人全杀光。”

　　杨江干咳了一声，摘下头套，缓和了语气道：“老四，你家里出了事，我也非常痛心。但是你是卸甲的人，凡事要相信组织，相信朝廷，你私自逃出来滥杀无辜和罪犯有什么区别？”

　　何东啐了一口浓血，咒骂道：“屁的朝廷，老子为他出生入死，我老娘被房子压死，老婆被打到流产，谁给她们一个公道？”

　　“这都是误会。”

　　杨江叹口气道：“咱们的身份特殊，你应该知道。此事堂主已经和抚仙城的主簿、总管沟通，决定补偿你们三百万，可惜你太过冲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

　　“三百万？那可是不少钱呐。”

　　何东气极而笑，笑声中充满悲痛和愤恨，“今天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神武士老子不做了。”

　　杨江踌蹰不答，好言语道：“你把萧夫人交出来，跟我回去，这事我可以帮你弥缝。”

　　何东默然道：“我没有杀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杨江勃然变色，他如此苦口婆心，何东仍然冥顽不灵，不肯说出萧夫人的下落，让他有些无计可施。

　　“老四，你不说实话，做哥哥的可就帮不了你了。”

　　何东盯了杨江一眼，心中大感失望，冷声道：“既然你不过我，那就自己找去吧，何必又来问我。”

　　杨江看他不似作伪，忍着气道：“萧夫人是你抓来的，你会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把她绑在车里，本想回家看看，谁知道出了什么事？”

　　何东也觉得奇怪，原本设下机关是想让解救端木漪的人一起送命。现在仙车都烧成了骨架，惟独不见端木漪的尸首，着实有些奇怪。

　　杨江料到何东逃出神武营，会潜回家看望妻子，是以预做布置，将他逮个正着。

　　山下忽然传来辘轳车声，一个清亮的声音在狮吼筒中喊道：“何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快点出来自首，还能见你父亲、老婆最后一面。”

　　接着狮吼筒传出一个苍老的呼唤：“东儿——你在哪儿呀，不要做傻事，快点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何东大吃一惊，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狠瞪了杨江一眼，骂道：“真卑鄙。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杨江沉吟不语，他和抚仙城的总管接触过，今天何东在神工坊抢夺精石，抓走端木漪他也很快得到消息。

　　他的行踪必然落到缉查司的掌握中，随后赶来控制何东的家人并不奇怪。

　　几辆仙车沿着山道缓缓开至，前面是缉查司的专车，后面则是露天的土熊车，上面载着数百号武士，全身结束，拿着锋利的兵械。

　　仙车开到近处，车上的武士纷纷跃下，冲上山坡。头前的缉查司走下一个身穿公服的中年人，接着下来一个青年公子，正是端木漪的儿子萧骚。

　　萧骚看到山坡上站着一群甲士，也觉得吃惊。和身边的缉查长嘀咕了几句，挥了挥手。两个缉查从后排架出来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

　　她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吓得面色苍白，身躯发抖，泪眼模糊的道：“东哥……你在哪呀？”

　　何东听到妻子的声音摇摇晃晃站起来，两个甲士连忙上前搀扶。

　　“香莲——”

　　何东望着柔弱无助的妻子不由喉头哽咽，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来得可是徐灵官？”

　　杨江和缉查司的灵官徐开运有过接触，打了声招呼，走到何东身边低声道：“东子，你把萧夫人交出来，我保你全家无事。”

　　事到如今，何东何尝不想端木漪安然无事，但他委实不知端木漪的下落，抓着蓬松的头发懊恼之极。

　　明钦看到缉查司和二贤庄来了这么多人寻找端木漪，心知端木漪已经安全。何东虽然对二贤庄恨之入毒，并没有趁机侮辱端木漪，一是他夫妻情深，二来也算一条汉子。明钦也希望他能逃脱一死。

　　明钦从山崖上跃下，找到神思不属的端木漪，招呼道：“萧夫人，你儿子来接你了。咱们出去吧。”

　　端木漪玉颊微红，螓首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明钦心觉奇怪，端木漪儿子都成年了，想不到还会脸红。她出身豪富，容颜姣好，不知根底的话，很难想到她有那么大一个儿子。

　　萧骚游目四顾，看到端木漪的白鹤车烧成骨架，心中咯噔一跳，怒火中烧。

　　何东站在一群甲士中间，分外显眼，萧骚走上前去，掏出一把短铳，指着何东的脑袋道：“我娘呢？说——”

　　“不要……”

　　香莲惊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挣了两挣想要跑上前去，无奈控制她的缉查孔武有力，哪里容她挣脱。

　　何东夷然不惧，看着萧骚微微冷笑。

　　杨江连忙上前劝说，生怕萧骚一发怒打死了何东，“萧公子请息怒。令堂应该没事，我们也在找寻她的下落。”

　　杨江看着萧骚也是感慨万千，他和端木漪、萧东篱早年也是太学同窗，端木漪追慕者众多，他也是其中之一。后来萧东篱捷足先登，杨江失望之余，便转入兵城，辗转进入神武营。

　　萧东篱已于几年前去世，杨江不由死灰复燃，旧日的情怀悄然萌动，陡然见到故人之人难免心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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