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虎变

　　碧梧宫在东华国的巅南道，路途遥远。好在明钦和杜芳惜是仙道高手，脚力甚好，一路上也没有搭乘仙车。

　　古时候隔山限海，道途不通，还有许多大德高僧，西行求法，远涉异域。仙界的车船能飞天涉海，远非过去的畜力可比。但是毕竟还有诸多限制，庄子说，‘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于无穷’，这才是逍遥无待的境界。

　　认真的说，乘风御云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待，因为生命本身就需要种种条件才能存活。阳光、空气、水都是不可或缺的。庄子的无待境界已经将外力降到最低，风从虎、云从龙，腾云驾雾靠内息，这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就只有不飞了。这跟宗教家以死为解脱是一样的道理，活着就必须有一定的条件。

　　世人在享受器物之利的同时，不可避免也受到器物的限制，陶渊明说‘心为形役’，这真是无可如何的事。

　　相比之下，修行者受到的限制小一些，能享受更多的自繇（逍遥）。

　　从却扫城归来之后，杜芳惜将白泽铠还给甘婀荷，但是甘婀荷并不急于收回，这次下山杜芳惜也没有旧事重提，有了这件宝铠，对她的御云术自是极大的提升。

　　两人心悬山城的战事，希望尽快见到天南神尼，布置诛仙大阵。杜芳惜运用白泽肉翅，明钦也幻化出凤凰金翅，两人不走官道，用的又是神飞术，道路上几乎无甚阻碍。仙界的空行车比较发达，诸天各国对于空行车都有专门的管制，也有修行者制作出五花八门的假翼，能够用来飞行，不过假翼的能力远逊于空行车，如果用来做一些不轨的举动，可能会遭到边兵的打击。

　　凤凰金翅属于血脉神通，白泽铠也是白泽精魂在起作用，和血脉神通类似。飞翔能力有高度和速度两个方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的就是燕雀的飞翔能力远不及鸿鹄。白泽是毛族神兽，神飞能力自然无法和凤凰相比。凤凰是羽族王者，除了大鹏兼备凤凰和鲲鱼的优长，青出于蓝，羽族中能和凤凰在神飞上一较长短的并不多。

　　飞翔非毛族所长，毛族能飞的可说是凤毛麟角，只有蝙蝠一族比较特异。不过杜芳惜体内有两仪气，两人真气连通，可以提升她的神飞能力。到了鹰隼的高度，肉眼几乎难以辨识，不怕招来边兵的盘查。

　　两人借着夜色进入巅南道，碧梧宫在抚仙城的巅泽，位于高原之上。杜芳惜以往都是搭乘陆行车前往抚仙城，路上诸多转折，不像神飞术可以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云丛中视野开阔，开始的时候难免有些紧张和不适，习惯了之后便有许多游赏的乐趣。‘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扰是不会有了。

　　眼界和高度相互制约，所以坐井观天，永远都只能看到天如井大。不过这也怪不得井中之蛙，很多人可能穷其一生都没有机会领略高处的风景，如何能责怪其眼界不广呢？

　　巅泽是西南首屈一指的大泽，汪洋肆恣，碧波千顷，虽不如七海来得波涛险恶，更有一番瑰丽壮观的奇景，让人忍不住驻足停留。

　　两人赶到巅泽夜色已深，落足到湖畔的高坡上，天空月轮明朗，繁星万点，杜芳惜身穿白泽铠，秀美英逸，状若天仙，明钦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玉手，不由看得痴了。

　　“碧梧宫就快到了。”

　　杜芳惜察觉到明钦异样的目光，螓首微垂，心头怦怦直跳。她自幼孤苦无依，天南神尼将她带回碧梧桐授以道术，艺成之后命她下山辅佐厉若莘守卫枕戈城。这些年算得上尽心竭力。

　　不过因为邝超等人的死，邝家的人对她颇有微辞，她前往天河界寻找屠龙术，也是想回避此事。

　　陆德存是江山门的旧属，而且曾赴修罗道留学，在枕戈城身份特殊。邝超等人死后，杜芳惜成为众矢之的，陆德存趁机向她求婚，杜芳惜虽然没有答允，为了留在枕戈城，杜绝一些人的非份之想，便和陆德存订下了婚约。

　　陆德存对杜芳惜用情颇深，一直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但杜芳惜下山本是为了协助枕戈城抵御有鼻国，事成之后返回碧梧宫继续修行，不久杜芳惜便后悔当初的决断，劝说陆德存放弃婚约，但陆德存矢志不渝，杜芳惜在天河界一住数年，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直到铁崖大军压境，战事重起，杜芳惜才急忙赶回山城。

　　当初在水月庵，支通天带领一干爪牙追捕白茜、白芷，大闹佛门净地。明钦将神魂附到护教伽蓝身上杀退他们。谁知支通天怙恶不悛，明钦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作法用迷雾遮蔽山道，让支通天的车队撞下山崖，恶贯满盈。

　　当时陆德存去往天河界探视杜芳惜，听到动静出来查看，邀请明钦到杜芳惜的居住作客。杜芳惜听说明钦的义举，不由刮目相看。

　　后来雷府天君追查火烧钦差之事，明钦带着沈荷裳进入千佛洞躲避。遇见在祖龙经藏中寻找屠龙术的杜芳惜，神光教的使者发现千佛洞的水潭下面藏有祖龙陵寝，杜芳惜也认为屠龙术八成藏在皇陵之中。

　　明钦自告奋勇，陪同杜芳惜下去探查，结果众人不敌四大帝姬，尽数落网。之后明钦和姜琳结为夫妻，才从皇陵地宫逃出来。

　　杜芳惜因为此事自责不已，她将沈荷裳送入碧梧桐，投在天南神尼门下。对于明钦有些歉疚，又有些责怪。

　　两人共经患难，关系自然进了一层。杜芳惜孑然一身，只和天南神尼、厉若莘亲近一些，明钦的年纪小她许多，杜芳惜一直把他当作兄弟看待。

　　但是杜芳惜和荆眉妩不同，荆眉妩和明钦年纪相若，因为自幼相伴的缘故，荆眉妩虽然喜欢摆起姐姐的架子，实际却对明钦十分迁就，凡事都由他拿主意。杜芳惜则意志坚定，极有主见，相处的时候也是劝戒为多。

　　由于身份的不同，甘婀荷则要显得更加强势一些，她是四大道门之首的江山门主孙弘遗孀，在东华国位望极高。自己创建青衣社，秉着侠义的情操，做了不少除暴安良的事。她做的决断尽管有时候明钦也不怎么乐意接受，但是确有一定的道理。

　　巅泽极为广大，碧波汪洋，一望无际，泽中有许多独立的岛礁。常人难以攀涉。碧梧宫便坐落在一座较大的岛礁上。

　　“在哪？”

　　明钦听杜芳惜说起过碧梧宫的大概位置，但是巅泽波澜壮阔，纵然他目力极好，一时也不容易找到。

　　“那边。距离还有点远，往常我都让师妹派船来接，天很晚了，估计人家都睡下了。咱们自己过去吧。”

　　虽说有两仪气之助，两人有枕戈城赶来，渡越万里，也有些力倦神疲。不过碧梧宫已在附近，想到很快便能见到师傅天南神尼，杜芳惜振作精神，扇了扇肉翅，便想凌风而去。

　　明钦伸手去抓杜芳惜的玉手，两人连通两仪气，对她的情况十分熟悉，明钦真怕她直撑不住掉到湖里去。

　　杜芳惜面颊微烫，迟疑着道：“还是我自己过去吧。万一让宫里的姐妹瞧见，恐怕会招来闲话。”

　　这两仪气是双修法门，本来就是道侣之间使用的修炼法门，杜芳惜对明钦并不排斥，但她深知人言可畏，害怕招来流言蜚语。

　　明钦笑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就娶了你呗。总比掉进湖水里好得多。”

　　杜芳惜娇啐了一口，悻悻道：“你愿意娶，我还不想嫁呢？别忘了你是有妇之夫，莫来招惹我。我看着你生气。”

　　话虽如此，杜芳惜也怕飞到半道，一口气提不上来掉进湖里，那可就狼狈了。

　　“你在后面保护我，如果让姐姐掉进水里，我可拿你是问。”

　　明钦苦笑道：“我的功力还不如你呢？要不咱们休息半个时辰，恢复一下体力再走吧。”

　　两仪气可以很大限度的避免真气的溢散，节省体力，但究竟也不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两人的修为离神人境还有段距离，就算是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杜芳惜想想也是，两人道上几乎没有停歇过，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是两仪气，也明显出现了疲态，本身的真气就更不成了。

　　杜芳惜盘膝在山坡上坐定，眼眸微阖，调息真气，试着恢复体能。

　　明钦在她身边坐定，靠到杜芳惜后背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臭小子。”

　　杜芳惜哑然失笑，轻声骂了一句，重又闭上眼睛。

　　颠泽碧波寥廓，夜色沉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奇趣。惟是夜风大了一些，吹得身上有些发冷。

　　明钦发了会儿呆，扭头只见杜芳惜玉容恬静，肌肤吹弹可破，美的让人屏息。

　　仙界有五花八门的美颜术，不但容貌可以修饰，形体也可以重塑。有一些能工巧匠甚至能制作偶人，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早在先秦时代，就有高明匠人制作的偶人能以假乱真，因为偶人和君王的妃姬眉来眼去，差点被处死，可见其技艺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可惜这门技艺没有传承下来，而且这种偶人似乎还只是形似而已，未必能言语行动。

　　仙界的偶人技术更为精进，制作的无心人、机械人和真人一般无二，只是造价极昂，适用范围还不是很大。假以时日，必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李太白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张祜也有集灵台诗，夸赞虢国夫人的美貌，说‘却嫌胭脂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中夏素来推崇清新自然，这种特点在画作中表现的更是淋漓尽致。

　　事实上人类也是宇宙中一物罢了，古有女娲造人之说，当然女娲造人另有缘由，并非过去理解的那样。天地万物，何以女娲单单造人，羽、毛、鳞、介又是何人所造？太古时代，人为五虫之一，和羽、毛、鳞、介并列，地位和昆虫相类，并未表现出过绝的本领。所谓万物灵长，那是人族宰制三界以后的说法。

　　人类的出现，在羽毛鳞介之后，实是从四灵演化而来。女娲只是传授了黄帝一族修炼之法，比较合乎事实。

　　人类制造偶人，和神灵造人之说一般无二，制造偶人的方法不一，能工巧匠层出不穷。所以即便是女娲造人，当初造人的也不会是女娲一位神灵，可能她造的人最为精巧，生存能力最强，最后便能独出众类，蔚然成一强种，这也是非常可能的。

　　道术家连偶人都能制作出来，重塑形体、美化容貌之类的方术自然更是轻而易举了。

　　不过中夏推崇自然，是由于自然一派和谐，没有矫揉造作的病态。

　　仙界的美颜术虽然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准，但是离自然始终有一些距离。甚至会导致病变或死亡。这也是人类和神仙的差距，很多时候只能在一支一节上努力，达不到浑然天成的境界。

　　中夏的医术也是以自然为法则的，但是中间有研理未精的成份，像阴阳五行适用于医学便有很多牵强附会的地方，不过脉学和本草还有许多可取之处，有待道术家的研究。

　　道法修行要比美颜、塑形之类的方术高明许多，这也是中夏医术和泰西医术的分别。

　　譬如朝云的蝉蜕术，即便是炼体之法，也是从肌肤自身的修复能力入手，如若换作泰西医师动手，就只能切去毁坏的肌肤，缝缝补补。不过这种技艺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准，而道术修行也有诸多困难，向来传承不广。

　　一个行当一旦成为欲利之途，虽说容易变得急功近利，也必然会有许多颖秀之士厕身其间，加以研习。相反，一门技艺若是固步自封，自然就乏人问津，纵然有少数仁人志士抱残守缺，最终也只能跟着一起走进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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