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鬼火
我现在是鬼差,和一般的鬼一样,能给人托梦,那我要不要进入陆涯的梦境叫醒他呢?
就当我做一件好事吧。
梦境。
这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痛苦,没有任何感觉,只有黑暗。
也不知道在这梦境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光。
我仿佛看到了陆涯狼狈的一生。
荒凉的小路,烽火连天,硝烟不断,好似古战场。
杂草枯黄,到处散落着零零碎碎的尸体,斑斑血迹将枯黄的草点缀得神采奕奕。
火光照着尸体堆起来的山,断剑残矢插在尸体上,绝望或未瞑目的眼睛映着昏暗的火光。
这样的气氛,很容易让人陷入黑暗。
六七岁的陆涯低着头,踏过脚下微弱的火焰,眼中一派淡漠,从死人的怀里搜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坐在野地上慢慢咬着。
他的头底上方是很多吃腐肉的乌鸦、秃鹫在盘桓,发出一声一声悲切的鸣叫。
他的眼睛不像是六七岁的小孩,倒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时光纷飞,落叶缤纷,最后是一片一片的雪花。
我看到陆涯躲在人群中,看着吊在城墙上的女子。
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全身都是血污,一尸两命。
陆涯的眼睛仿佛是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他拿着一把刀,刀锋薄而锋锐,显得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雪花纷飞,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任凭雪花飘洒在他的衣服里,他的人就象是铁打的,风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
我看到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就如鸷鹰般锐利,冷冷的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寒风呼啸,他的手指已被冻僵,脸已被冻得发红,身上也落满了雪花。
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然后他拿着刀慢慢走上去,城墙上穿着青城派服饰的人,露出一个笑脸。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宿敌,白子昂。
风雪越来越大,雪花纷飞,无尽的雪花迷住了我的眼睛。
等我睁开眼睛,画面又是一转。
我看到白子昂和他都在悬崖边,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雪花依旧纷飞。
地上是一些碎掉的刀,从刀柄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陆涯的刀。
陆涯全身血污,流出的血仿佛都变成冰了,整个人就像是被冻死的鱼一般。
白子昂张狂的大笑,说:“你再怎么努力又有什么用!青城派弟子的名额是我的!鲁班经就算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你的女人就算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陆涯的脸枯黄瘦削,但眼睛却充满了恨意。
白子昂把他狠狠的扔到万丈深渊……
“等……”
虽然我与陆涯只是萍水相逢,但我此刻还是有点悲伤,明明知道这只是梦境,这只是以前发生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要阻止一下……
我不知道陆涯那时什么感受,但我即使只是旁观,心里也无法恢复了平静。
无数雪花纷飞,像是一个一个小小的精灵,在我的周围像水一样流动。
我看着天地间仿佛沉积万年的大雪,听着猎猎风声,我的心就变得安然而寂寞。
我向崖底伸出手,但陆涯却越来越远了……
陆涯那狼狈的一生,从未出现过我。
我也不知道我过了多久,梦境里的时光过了多久。
我看到白子昂带着几个人狼狈而逃。
仿佛下一步就会有厉鬼向他们索命一般。
我听到有人颤抖着,哭着说:“师兄,我们会不会死啊……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子昂眼中全是愤怒与恐惧,一剑就戳进那人的胸口,剩下的人全身发抖,不敢说话。
他冷冷的抽回剑,吼道:“他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还怕他死吗?谁再说这种话,那就全部去死!知不知道!!!”
“是!”
白子昂等人扔下那个死人,快步来到客栈。
小镇上的客栈本就不大,但走南闯北的人都会路过这个小镇,这时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旅客,就显得分外拥挤,分外热闹。
院子里堆着十几辆用草席盖着的镖车,草席上也积满了雪,马匹都被拴在马厩里,吃着乏味发黄的草料,东面的屋檐下,斜插着一面酱色镶金边的镖旗,被风吹得蜡蜡作响,使人几乎分辨不出用金线绣在上面的是老虎还是病猫。
客栈前面的饭铺里,店小二、厨子进进出出,有的穿着羊皮袄,有的穿着粗麻棉衣,说话声音都仿佛带着一股酒味。
白子昂等人喝了很多酒,便在客栈睡下了。
一切毫无征兆。
明明没有人点火,但我还是看到了在某一时刻,客栈全部着火了。
眨眼间,幽蓝的火焰腾上云端,火光冲天而起,到处都是这种诡异的火焰。
我耳边传来忧伤的笑声,不大,细细碎碎的,但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到,伴随着大雪纷纷落下。而我的手里感觉一片冰凉,在雪花落到一定高度的时候,那幽蓝的火焰便会吞噬它。
“啊!!见鬼了!”
“他来索命了!救我救我,我……”
“饶了我吧……”
客栈里传来那些修士仓皇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夹杂着临死之前的哭泣声。
客栈里的其他人尖叫着,踉踉跄跄的跑出客栈,跑的慢些的就会被火焰吞噬。
火焰在屋顶上升起,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客栈。我疯了一样向着火光里去寻找陆涯的身影,但是除了看见躺在地上烧焦的死尸以外,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听到白子昂大喊:“陆涯!!给我出来,这一路藏头缩尾的算是什么英雄好汉!你杀了我青城派不会放过你的!”
抬头看向天空,我看到远方高塔高高的塔顶站着一个人。
全身漆黑,只有眼睛是赤红色,犹如人间的厉鬼一般。
白子昂也赤红了眼睛,瞪着塔顶的人。
那人轻轻跃下来,就像他没有重量一般,像是雪花一样飘下来。
白子昂赤红着眼,狞笑起来:“陆涯你有今日全是因为你咎由自取!你不会投胎!你生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跟我斗?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天上骄傲的月亮,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沟里的烂泥!你妻离子散,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弱小!都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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