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发现

　　战勤中间的休息，本来就是让人放松精神的。一直紧绷着容易出现创伤应激综合症，造成减员和别的问题相当不少。但战勤休息中间的军人，其实也没好哪里去。大部分人都是找个酒馆一醉方休，或者找个姑娘乐呵一晚上。

　　余亦善并没有这种问题。虽然是焦虑、紧张到了极限，又想平静下来不能让大家发现，但并没有烟和酒精。他早就没积分去换任何东西了。午餐大概是为了犒劳他修屋顶，有切成条的午餐肉炒的花菜。本来花菜已经被大家很嫌弃了，但毕竟这也是吃了管饱的东西，大家并没有什么选择。没想到，加了午餐肉，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余亦善并不确信秦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焦虑。她并没有问。在她的面前，他不会说谎，谁让这个女人的命字是“真”呢。虽然也只有一阶，但对于只需要应付孩子们，计算补给品等的她来说，应该是足够了吧。

　　“晚上吃什么？”余亦善问道。

　　“我想用午餐肉切成丁，加上鸡蛋，做个蛋炒饭。这样吃起来觉得丰富，也不很费油，量可以稍微大点。放两罐……不，三罐午餐肉好了。”秦真笑眯眯地问道：“这样够吃吗？”

　　“四罐吧。”余亦善想了想说：“稍微奢侈点。”

　　秦真看着余亦善。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余亦善故意回避着和孩子们的接触，故意装作很累的样子，用持续的睡眠来打发时间。到了第二天早上  4点他就醒了。睡够了的他精神好得很。想要给秦真写点什么，想了想，还是一个字都没留下。5点50分，江勇开着车在学校门口了。

　　在窗户里看到吉普车停在学校门口，余亦善就走了过去。

　　江勇从吉普车后面搬出一个弹药箱，打开给余亦善看了一眼。

　　“文件都在里面。给秦真的六个补给单位的文件，以及你这里的孩子们的收养证明。收养证明一套里有收养人证明，和被收养人证明，都齐全。本人签字就生效，也许有不想喊你爸的孩子呢。还给你带了8罐牛肉，一罐猪油，一罐花生酱。两盒苹果，两盒草莓。一些香肠和火腿。我没准备文具和书，但有一张购书卡。庆宁……还有书店吧？”

　　“您太客气了，长官。”这些，已经足够让他们进行一次热烈的庆祝，能够好吃好喝上一周了。

　　“我尽可能让每条命都显得贵一点。仅此而已。”

　　将箱子搬进楼里，余亦善拿起了自己随身的挎包，只在门口稍稍停留就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天气还好，阳光不算刺眼。从这一刻开始，余亦善知道，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价值，恐怕要换一种定义方式了。

　　小铃铛名叫金小玲。她每天都起得很早，然后洗脸刷牙，开始背课文和做题。同龄孩子鲜少有她那么拼命的，但即使如此，她在同年龄组也考不到第一第二。没有足够的营养，没有足够好的老师指导，街道上随时会有恼人的部队调动的嘈杂声，考试的时候则是教育部来的一脸不满的老师嘟囔着“就为了你们这几个小破孩还要我专门跑一次”一边还心不在焉地监考，还在考场里哼着歌……如果不是她比别人加倍的努力，别说第七，恐怕不知道排名掉到哪里去了。

　　小铃铛踢着腿在楼道里晃荡着的时候，看到了摆在门口的那个箱子。她凑近了一看，显示欣喜地发现好多吃的，甚至有水果……前线这边，水果可是绝对的奢侈品。他们只能在橱窗里看那些东西。火腿……牛肉罐头……以及文件袋？

　　小铃铛打开文件袋的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她立刻大声喊了起来：“真姐！真姐！”

　　她抱着文件袋一路飞奔，哭着扑进了秦真的怀里。

　　秦真颤抖着接过文件袋，一份份地看完。六个补给单位……保证他们能活下去，法律文书则保证他假如回不来了，他们也能顺利接收他的遗泽。

　　可是，他自己呢？秦真也控制不住，泪流不止。“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还有好多吃的……我不要吃的，我要老余回来。”小铃铛哇哇大哭：“他把自己卖掉了！”

　　“去把大家叫起来。”秦真抹了一把眼泪。

　　大家都是经历了惨痛牺牲才来到这里，为了活下来不惜一切，这些东西，这些文件到底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明白。这么麻烦的事情，只有一个要准备去死的人才有可能让人去准备周全。秦真瞬间明白了，昨天余亦善的沉默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真去了补给站，粟安也只能一脸莫名地给她看了早上刚到的调令。她去问了司令部于参谋，但和他们关系亲近的他，也只能约略查出调令和相关文件，出自特战委员会。而特战委员会的接待人员明确对秦真说：“我知道你也是一阶，我说谎骗不过你，我没打算骗你，但我也绝对不会说的。请回吧。大家都在豁出命来要个结果而已。”

　　秦真找不到的余亦善，此刻正在和新的战友们一起，准备着一次怎么看都有死无生的突击。

　　以战区为中心，将在15天后进行一次绝大规模的突击作战。开始发动攻击的首先是北线，做出总攻态势，然后吸引敌人中线、南线兵力北移，至少是需要对方的整体防御态势出现动摇。然后南翼发动攻势，再次佯动，吸引敌人兵力误判北方是佯攻，集结南下。估计，这已经是战役开始后一个月的样子，当然也有可能因为具体情况而有变化。当敌人调动到一定程度，江勇带着部队，强行突击敌人中线的重要交通枢纽，清川江中段的箭岛，炸毁通过该岛的三座大桥，仅留通行能力不足的一座中型桥梁。然后部队可以决定是坚守、还是打游击战，因为这时候撤是肯定撤不回来的。这时候，如果一切顺利，部队完全在敌后，距离交火线有足足6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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