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梦多（一）

　　那天吵完架，后面的事其实记不太清楚了。

　　我爸那天是在外面吃饭的，完了又和一堆狐朋狗友打牌打到十点半多才回家。带着满身烟酒气回到家的时候，我和h女士正好才吵完架，处于僵持不下的状态。h女士当时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我则在卫生间里冲澡，洗掉满身的疲乏、汗气，还有脸上的泪痕。

　　洗头发的时候我把淋浴头关掉了，水声一停，客厅里开批斗会的声音就隐隐约约地从卫生间门下部分的通风口钻了进来。

　　h女士在细数我这段时间种种令她失望的表现。如果你从没有认识过我，光听她说的话，大概会勾勒出一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从小一直失败，到大了也没有丝毫改进的形象。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我自己母亲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在浴室发了会呆，就听到她最后总结说：“刚刚她还拿雅思做不想实习的借口，说什么没有时间。才吃多少苦啊就哭，软弱成这个样子，是我小时候太惯着她了。”

　　紧接着我爸就冷笑着接口道：“你说这怎么搞。”

　　不过他说这话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感叹，大概意思就跟“这孩子变成这个鬼样子要死”差不离吧。

　　而且随即他就开始用一种教训的口吻指责h女士对我的教育方法，不过他一个二十年来从没注重过我的教育的人也指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只能重复斥责h女士小时候拦住他用皮带打我的行为（还有拖鞋、枕头、晾衣杆、电线、扫把、菜刀柄。只有你想不到。电线插头那次是因为我不想他玩那么长时间电脑拔了他的电脑线，菜刀柄那次是因为我练琴打扰到他休息）。

　　等他自鸣得意地发表完自己的评论，意犹未尽之际，又开始大放厥词，开始了他的预见论，说什么“我早二十年前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知道她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早在你小时候教育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长成这个样子”，又或者是“我太了解她了，她之后肯定还会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出来让你妥协的”。之后他还觉得不尽兴，又搬出一大套污蔑、诋毁我的说词来。什么邋里邋遢、好逸恶劳、说谎成性，但凡是他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形容词，想也不想就一股脑地丢到我头上。

　　直到外头说话声停下来了，浴室里的水蒸气也不见了踪影，我出了浴室内间来到外间拿牙刷，淌着一身冷水，顶着一头泡沫站在镜子前，看着面前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十一点多时，我们都进了卧室（只有这间卧室有空调，夏天我们都是挤在一个卧室睡的），h女士和我爸躺在大床上，我在一边的小床上压腿。

　　这个时候h女士还没有放弃劝服我，她用严厉又语重心长的口吻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你要学会去适应这个社会，不可能让社会来适应你。”

　　我没有吭声。

　　旁边我爸又冷嘲热讽地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诶哟从小就梦想着当老师，一直把老师当成一个光辉神圣的职业。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诶呀呀，被一点小挫折打倒了就起不来了，好好笑哦。”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忍不了我爸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那种欠扁的自鸣得意的态度，还因为他那令人发指又令人忍无可忍的口气。

　　我一直都觉得我妈当初之所以会看上我爸，都是因为被那张脸迷惑了。除了这张脸，他整个人毫无可取之处，自大又狂妄，平常只会指责我不帮h女士干家务，自己却瘫在沙发看电视刷手机，是真正地好吃懒做，而且性格极度恶劣，对操持所有家务的h女士做出的饭菜洗出的衣服挑挑拣拣，指手画脚，嘴上的姿态还摆得极高，动不动就是“你不懂”、“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仿佛他自己是个什么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人物似的。不过是在些社交软件推广和媒体新闻里看了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真当自己有斤两了。

　　当时我正在激愤的时候，直接冷笑了一声，甩给他一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老师这个职业神圣光辉了？不都是你们说的吗？”

　　那时我哽咽得有些厉害，说话断断续续，本来想摆出疾言厉色的样子，话说出口最终还是没有什么底气。那边他还在嘲笑我，都没有听清我说的话，于是问说：“你说什么？”

　　我激动地大声回他说：“不是你们之前一直告诉我这个职业轻松吗？不是你们告诉我这个职业赚钱吗？不是你们告诉我这个职业社会地位高吗？怎么，现在全部推给我了？”

　　“我没这么跟你说过诶，”我爸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搞了半天，这是你妈梦寐以求的职业啊！”

　　h女士在旁边冷哼一声。

　　空气就此沉寂下来。中途我起了好几次夜，去擦脸上新流的泪水。这一天终究还是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如我所料，双眼皮变单眼皮，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光是睁着眼睛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不过好在也没人在意。其他老师在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也就眼神在我的眼睛上飘忽了一圈，什么也没问。

　　人事管理兼前台冯姐今天跑来通知我，让我从下午开始每天去三校上班，上上午和下午的班，带暑假作业辅导班，就十天，她说完朝我挤眉弄眼，小声嘀咕说：“这个课时轻松好赚，你和张老师第一个月实习没多少钱拿。明白吗？以后赚钱了别忘了我呀！”

　　思绪还沉浸在前天晚上的我没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这么亲热地和我说话，我又和她不熟，实在是很奇怪，也很难应对。我只能尴尬地冲她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安排了。也不知道她理解成了什么，哼着歌走回了前台。

　　下午到三校上班，我才发现，我之前对这个教育机构的看法还是太片面，太具象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乏拿着钱敷衍他人，却依然自命清高的厚颜无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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