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如梦如幻(十三)
远方的山脉连成一片,是青色的,带着些许灰暗。那里,是思奕从未到达过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
男子一袭青衫,似笑非笑的看着,颇为神动,貌似少不得要前往一观。于是思奕将长剑扛起,直截了当的说道:“前辈,我们去看看吧。”
“恩。”男子点点头,眼光中露出了点点兴奋,但是却毫不着急,而是来到思奕身旁,搭着他的肩膀,一阵光华闪动,二人,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出现在草屋门前,男子进到屋内,拿出了一把旧油纸伞和一条绳带,将绳带递过去,“将这把剑负在背后,别总是拿在手中,搞的这么狼狈。”
思奕点点头,便接了过来,系在了肩头。这时候男子将油纸伞撑开,来到了思奕身边,随口说道:“那块地方总是下雨,还是带上这把伞好。”
男子的这把伞很破旧,但是很干净,并无什么污垢或者油点,反而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无意中抬头一看,原来这把伞的伞面上,竟然还描绘了图案,内容是在西湖断桥边,一女子撑伞在等人的故事,并且用行书提了诗。
诗是这样写的:雨乘无常风,但惜有情人
桥头影孤绰,盼君知诺来。
看见这样的诗句,思奕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男子居然也有这样的一段往事,整天以强者自居,还以为真的有如此傲世情怀呢。男子听见笑声,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说罢,便带着思奕身影一闪,去了那声音的发源地。
二人出现在一片断崖处,刚一现身,思奕就立刻感觉到一阵雨水的清新之味扑入鼻中,让自己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男子修长的身影高举雨伞,思奕也站在其中。眼前雨水哗哗下个不停,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看向下方。
下方山谷的情形一目了然,有一位穿黑衣的老者,神态肃穆的站在一块乱石之上,无数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但是却丝毫沾湿不了他的衣襟,一头银白的发丝背向了脑后,手中拿着一根焦黄的拐杖,深深陷进眼窝的眼珠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眼前有一只墨绿色的癞蛤蟆,体型大如磨盘,发出几声不甘的咕嘟声之后,终于轰然倒下。
看见癞蛤蟆倒在了雨水之中,老者似乎极为满意,便杵着拐杖,慢慢走下巨石,要准备收尸。忽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望向了山崖上的思奕二人。
老者的目光如同夜晚的明星一样,带着闪烁的神采打量了思奕一眼,可是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因为他发现思奕不过是一介凡人,根本无所谓计较,反而是身旁的年轻男子,相貌俊朗,但是双眼如同星辰一般深邃,不躲不避,和自己相视而望。
空气中,雨水纷乱的落下,打击在乱石之上,发出了“啪嗒”乱响的声音,老者和男子就这么默默的对视而望,一时间,气氛静谧的让人难受。终于,老者一个闷哼,往后退了一步,立刻用拐杖撑住了身体,闭目良久,站在了原地,显然是吃了个暗亏。
男子平静如旧,撑着雨伞,问道:“思奕,你可知下面那只蛤蟆有什么说法?”
思奕点点头:“蛤蟆,又称蟾蜍,寻常无尾,背生疙瘩,味腥,有毒。但是蟾衣、蟾酥可入药,清热解毒,退避百邪,消肿止痛。下面山谷之中,那只蛤蟆不同于一般,唤作‘掬水青蟾’,又俗称为‘水蛤蟆’,人间已不多见,其有大神通,具水遁之术,天生有尾,而且善游泳、掘土,生于终年水气云集之地。和寻常蛤蟆一样,每当电闪雷鸣之时,必要蜕衣一次,赶在它食入腹中之前,将其夺下,便能获取完整的蟾衣,效果甚佳,能解各种火热巨毒,实乃一等一的天地良药。”
这些典故都是家中的书上有过记载的,这可难不倒思奕,不过这水蛤蟆平常在人间,被修真者捕杀殆尽,大都已经绝迹,不想这里能遇上一只,而且这个老者来此凶险之地,捕杀此物,看来必是身边有要紧之人中了火毒,需要此蟾衣来救命解毒。
男子很是满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思奕忽然“咦?”的一声,男子颇为意外,看向了他:“怎么了?”
思奕指了指老者胸口上,黑色的长袍胸口处,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逆”字,说道:“他是逆门的前辈。”
“哦?”男子好奇的张望下:“就是你说的现在凡间,那个魔道四门四宗之一的逆门?”
“恩,正是。”思奕肯定的回答,这可不是作假,逆门的胸口标示,向来用烫金体的草书书写,大大一个“逆”字,江湖上人所皆知。
下面的老者这时候缓缓睁开眼睛,带着无尽的威严说道:“逆门古岩,还未请教道友是……”
“古岩?”思奕心中一惊,古字辈的人,在逆门中早就已经退隐,看来此人不是一般的身份,最起码也是隐世多年的长老一级。
男子淡淡一笑:“幽蓝谷,未名剑人。”
“幽蓝谷?”老者一愣,低着头,思索了半天,却记不起这神州大地上有什么叫幽蓝谷的地方,而且还出了一位自己都看不透的大神通者。
看见老者的窘状,思奕心中一片好笑,这幽蓝谷就算你想破大天,自然也不知道,世人的思维就是这么狭隘,只道都是外来的,没想过这两极之地还有原住居民。
不过老者也并未是等闲之辈,不过一会,就豁然开朗,想必此人是个散修,来自于荒野山林,于是习惯性的举手施礼,卖了个笑脸,道:“久仰久仰。”
男子点点头,并无多少表示,老者心中有些不快,更多的还是惊讶,要知道这修真者修为有成以后,容貌已经不能说明一切,但是同辈之间的礼仪还是不可少的,自己举手施礼在先,而男子并无动容,只能说明他是自己的前辈,看来这人不可小觑。
思奕心中此时倒是没有想这么多,而是想着男子是不是也要将这老者斩于剑下,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谁想男子并无此意,反而摇摇头,说道:“你且去吧。”
老者和思奕都愣住了,思奕的愣,是愣在男子怎么突然转了性,而老者的愣,则是愣在男子怎么莫名其妙的说句这样的话,莫非他一开始就准备好要和自己动手?
虽然是魔道,但是老者也是城府极深之人,看眼下情况,便一抬手,“既如此,我便去了,他日有缘,我们再见。”
“等等!”男子忽然叫道,“久闻逆门的‘顺逆之间’一术名扬天下,等你伤好之日,我们再来战个不死不休。”说罢,手一抬,一道剑气龙吟冲天而起,划过了九霄云层,唱响于天地之间。
古岩老者心中大惊,自己的伤,隐晦极深,他居然能看的出?不过说起来,那也是自己晦气,自己为了救门中后人,来到这两极之地,根本就没有准备,谁晓得这里古怪的紧,天地灵气滋养不了身体,老者强撑一口气,来此斩杀了这‘掬水青蟾’,但是体内灵气早就青黄不接,和水蛤蟆斗了才一小会,自己居然能给这畜生伤着,好容易完事以后,准备离开,谁曾想又冒出来这么两人。
不过看见男子所发的剑气,就知道是个剑修,这古岩年轻之时,闯荡江湖,见识广博,当下就明了,这是个铁骨硬剑的剑修。当下拐杖一敲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响,“咚……”震的人耳膜都在跳动,老者一扫龙钟之态,仿佛又找回了往日的风采,豪气冲云天的应道:“好,区区一个‘顺逆之间’,何敢在人前卖弄,他日伤愈之时,老夫必要前来,与道友分个雌雄。”
男子点点头,一手持伞,另一手一指思奕,说道:“这个孩子叫楚寻语,过不了几年,必会游历天下,那个时候,道友真的还想与我一较长短,便去寻他即可。”这话说的思奕一阵白眼,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把自己推出去了,而且还推到这么个老怪物的眼前,自己还没出两极之地呢,先给自己竖起一个逆门的对手。
老者看了一眼思奕,点点头,“楚寻语是吗?我记住了,好,来日方长,伤愈之日,我必定会来找这小子带路,与道友战个痛快,如此,我先走一步了。”说罢,便提着水蛤蟆的尸体,身影慢慢在雨水中消失不见。
“知道原因了吗?”男子撑着油纸伞,在雨水纷纷的模糊视线里,看着远方,慢慢问道。
“恩。”思奕点点头,“前辈看出来他有伤在身,于是不会自降身份的去乘人之危,于是偏偏要等他伤好之后,在交手,分输赢。”
男子点点头,依然看向远方,慢慢说道:“这就是我要教你的,公平,剑者要有一颗公平的心,去对待任何对手,乘人之危,那种下九流的手段,何敢言剑。”
雨水,还在纷纷扰扰,这里的天空似乎一直都在这么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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