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没逃
第四十二章
颜路清最后和老爷爷大眼瞪小眼。屏幕那头, 这位老爷爷身后的背景看装修就非常不简单，全部以红色木为主调，写满了“我很贵”, 甚至跟颜老爷子住的地儿有一拼。
但她此时无暇关心其他。
颜路清记得，自己在跟着这位收房租老爷爷学习的时候, 首先学的就是人在可能被催眠之前的那个催眠状态，那是最舒服的一个状态，是人们将睡不睡时那种晕乎乎的时刻。
在那时候脑袋里什么都不会想，一般之后的运作不管是治疗还是引导，都是在这基础上进行的。
但问题是颜路清现在记忆就卡在自己拉着顾词进房间、两人面对面对视、顾词的眼睛很黑很漂亮——死活也不记得在她大脑骤然空白的下一刻, 已经不自觉进入了这样的状态里。
“……反催眠？”
颜路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您说我上次催眠他是真的成功了吗？”她不由得开始怀疑，“如果按照你说的, 他是一个会反催眠的人，难道会被我给催眠了？”
“你给我复述的时候，说的是每一步都没问题。”老爷爷说, “成功与否其实你才是最清楚的。”
颜路清本来清楚，现在他妈的她也不清楚了。
“反正……”她声音绝望地说, “他是有可能全程清醒, 只是演戏配合我的……对吗？”
老爷爷点头：“会有这个可能。”
颜路清：“……”
苍—天—啊！
救命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种事发生在两人身上, 笋国公主究竟会说出什么话来，会朝着她发射怎样的竹笋攻击，颜路清想都不敢想。
而且其实压根不用他开口说什么，她自己就已经想要连夜逃离这颗星球。
可能是她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伤感, 那边的老爷爷也看不下去了，出声安慰道：“姑娘，我看你眼圈这么青, 也不像是休息好了的样子，也非常有可能是你累到睡着，忘记了睡着前的画面……”
颜路清面上应和，心里却并不十分认同，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她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屏幕笑了下：“谢谢爷爷，我问完了。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您家庭这么牛，而且您这个爱好也真的是……”颜路清措辞了会儿，说，“真是够独特的，哈哈哈。”
“牛什么，普通家庭。”老爷子吐了口烟圈，一脸随意道，“卖卖房子罢了。”
“………”
好家伙，我也想要这样的普通。
-
挂断了电话，颜路清像鸵鸟把脑袋插沙里那样，把自己的脑袋插到了被子里。
睡觉睡得倒是很舒服没错，但是她内心乱成一团。
难道上一次，顾词真的只是配合她演戏？全程清醒？
但是他在第一次说出自己睡眠不好的时候，怎么可能知道那时候的她想要催眠他？
况且他配合她演戏，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颜路清回忆了一下被催眠之后他说了什么。
——说了她可爱、说了她比以前变化大、变漂亮、说了他认为她不是精神病，最后还希望她天天开心。
……
更离谱了。
他要是配合她演戏，那目的是什么？演了一通戏就为了去夸她？
颜路清不信。
笋国公主怎么可能做这么无目的无意义的事情。
颜路清就这么一会儿想着“不可能是演我”、“那天的一定是他的内心想法吧？一定是吧？”，一会儿又否认自己前面的想法：“你疯了？他做得到反催眠的人，会被你一个门外汉催眠？”
……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这完全就他妈是自相矛盾啊！
所以为什么这位公主会如此的让人看不透！！！
再也没有什么家主老婆了！颜路清恶狠狠地想，哪有会催眠家主的叛逆老婆啊！
“玛利亚……”
不知道她在床上翻滚纠结了多久，到最后，颜路清纠结得连玛卡巴卡都看不下去了，蹦出来对她说，“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脑袋里全是一堆乱码，情绪波动也挺大，你要不……冷静一下？先别想顾词了？”
颜路清停滞了一瞬，抬头认真问：“我怎么冷静？”
“吃点东西冷静。”玛卡巴卡说，“你可能太专注了，所以都没注意，其实你肚子从你睡觉的时候就开始叫了。”
“……”
颜路清摸摸腹部，确实有点儿饥肠辘辘的感觉，现在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半夜，她晚饭这算晚了好几个小时，再不吃怕就要开始胃疼了。
她叹了口气，穿好鞋子稍微整理了下头发便下了楼。
一边下楼，还一边在脑海里和玛卡巴卡对话：“对了，你这有没有关于做饭的金手指啊？就是随便一指就把一锅生的食材变成一锅美食的那种？”
“……”想的真是很美呢。玛卡巴卡无语了一阵，“玛利亚，我又不是百宝箱，你这就是为难……”
然而它的话却没说完。
等颜路清走到距离厨房几步远的地方，那少御音说着说着就没了影——消失在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
颜路清蓦地一愣。
现在是大家都在睡觉的时间。
别墅里晚上有夜灯，是刚好能照亮走廊的程度。但厨房此时却是开着大灯的，暖色的光从门处露出来。
颜路清：“……”
总不会这么巧吧？
但联想到刚才——能让玛卡巴卡骤然消失的，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除了那个浑身上下都是秘密的敌国公主词以外！还有谁！！！
颜路清原本就没想明白这些前因后果，她下楼来是要冷静的，不是为了直面尴尬源头让自己抠紫禁城的。正要转头就走，耳边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里，纠结的源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黑头发白t恤，站在厨房门边，背后是大量暖黄色灯光，仿佛将他笼罩在内。
顾词的视线缓缓扫过来。
“……”
这么一碰面，颜路清倒是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尴尬和窒息。
因为顾词的眼神……不太对劲。
他平时看她，有时是慵懒散漫，更多时候是带着一种笑意，再就是面无表情眼神无语。
而现在，他的眼神像是在观察研究什么标本一样。
颜标本被看得很迷茫，她都想出声询问的时候，却被他先一步开口。
“醒着？”顾词像是观察完毕，神色终于恢复如常，“来找吃的？”
颜路清愣了一秒。
为什么第一句是“醒着”，而不是“醒了”？
又觉得可能是口误，她很快便略过了这一点，回答道：“嗯……睡太久，饿了。”
顾词什么也没说，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进去。
颜路清觉得很神奇。
依照他的性格，不得见面先问一句“睡得怎么样”吗？
今天竟然如此仁慈。
一边感慨着，一边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里面有一张长长的桌子，这里是平时别墅阿姨保镖等其他人吃饭的地方。颜路清吃饭的餐厅在隔壁。
此时，长长的桌子上摆着顾词的电脑，电脑边有个水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看起来像是什么合同细则。
顾词压根没有合上屏幕，没防着她，颜路清这些信息都是不小心扫到的。
她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干嘛呢？”
“我舅舅的公司，”顾词回答，“有点事给我处理。”
颜路清慢吞吞地“哦”了声。
与此同时，内心浮现出一行疑问：顾词开始走事业线了？
比原书提前了不少，不过这次她这个角色没成为他的阻碍，提前也是合情合理。
仔细回想一下，顾词的事业线倒是蛮爽的，他是天才，又有野心，最后那个地位简直就是妥妥的食物链顶端，玛丽苏小说里的商业帝国也不过如此。
总之，美强惨这三个字在顾词身上，真是每一个都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干嘛这个时候处理啊？你白天处理不行么？”
颜路清问完便绕过桌子，走到料理台，打开放着各种蔬菜的透明柜子。
“他在国外，有时差。”
“那你为什么在厨房处理？”
这个问题没有先前那样秒回。
顾词沉默了会儿，说：“饿了比较方便。”
颜路清“哦”了声，心说这倒也是。而后又转头重新开始在柜子里选食物。
这氛围太舒适了，舒适到她都没注意到，这样自然而然的对话，竟然一下子让她从不久前那种尴尬窒息的纠结中解脱了出来。
顾词那边时不时传来的敲键盘声音，而恰好在他没有敲的空隙里，颜路清听见自己肚子小小地叫了一声，饥饿感更加强烈。
而与此同时，顾词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会做很多种菜？”
颜路清所有动作停住，一脸问号地转过头：“……我不会啊，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站在这个柜子前五分钟了。”他看过来，神色淡淡地道，“既然不会，那有什么好选的？”
“……”
有内味儿了。
颜路清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精心挑选一下我待会儿下面条的配菜！不行吗！”
像是被她的“配菜”逗笑，顾词看着她，眼睛突然弯起：“哦……你会煮面？”
“……”颜路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边开火一边“嘶啦”一声撕开挂面包装袋，“我当然会了。”
虽然从小到大基本上都在吃食堂，但煮面这算是基本技能了吧。
谁知，顾词又问：“煮得好吃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颜路清骤然沉默下来。
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很多缺点，但她确实接受不了自己的厨艺天赋。
一开始颜路清说自己爱好做饭，院长和院长夫人兴致勃勃地教她，直到后来院长和院长夫人求着让她放弃。
不是没努力过，但不管怎么尝试，依旧只有煮面还算能吃——
也仅仅只是能吃而已。
“……本来吃面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么，有什么好不好吃的。”颜路清又想到自己曾经各种失败的惨状，闷声说，“一个面而已，还能煮出花来？”
她没想到，这话刚落地，身后就传来了椅子轻微的响动。
顾词站起身，长腿迈开朝着她所在的料理台走过来。他动作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了漏勺和长筷子，睫毛垂下看着锅，说：“我试试。”
颜路清怔住。
“你试什么？”
“试试……”顾词抬起眼皮，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逗人，“能不能给你煮出花来？”
“……”
-
颜路清原本只是打算下来用自己那清汤寡水毫无滋味的面条填饱肚子。
从没想过竟然能吃到一碗煮出“花”的面。
顾词用的她切剩在菜板上的菜摆了朵花放到了面中央，造型硬核，但竟然看起来还不错。
他端给她的时候，只是说：“尝尝。”
颜路清原本打定主意要吝啬自己的夸奖。
“……”
但实在是太好吃了。
难以想象一个只有蔬菜的面，能被调成这种鲜美又诱人的味道。
家主今天太满意了，饥饿家主和厨神老婆的戏份，让她决定收回开除老婆身份的决定。
在时不时的称赞声中，颜路清渐渐吃得差不多。
顾词的量做的刚刚好够她一人吃，几乎没有浪费。
颜路清站起身把碗端走，随口问道：“我去倒水，顾词，你喝吗？”
“帮我拿瓶冰水，谢谢。”
“哦。”
颜路清乍一听没觉得哪里不对，碗放到了料理台，转身打开冰箱门就拿了一瓶。
等感受到手里的冰凉，才觉出不对劲。
“……不是吧，你那胃还喝冰水？”颜路清拿出来之后都走到他身边了，又重新回过头往回走，“别作死好吗，你别学人家别的年轻人时髦，天越冷越喝冰的，我们虽然年轻但身体已经老了，这种身体就该好好喝点养生茶。”
颜路清唠唠叨叨：“喝点酒都能暖身呢，竟然喝什么冰水……”
她把水放回去，嘀咕完了，一扭头就看到顾词视线正盯在她的脸上，脸上的表情很出奇的认真。
颜路清往回走的脚步一顿：“怎么了？”
“……”
明明开关冰箱没有任何的抗拒。
顾词再次想到前天晚上她梦游时的一举一动。
他那会儿在观察她的神情和行为，倒是没注意其实那画面着实诡异，诡异到如果她保镖儿子看到，会当场跪地的程度。
顾词当时站在冰箱旁边，但在他印象里，颜路清是直勾勾地冲着他来的，而不是冰箱。
眼睛虽然无神，望着的方向也不是冰箱。
结合她清醒时的行为来看，她对冰箱毫无反应……那就说明，昨天关冰箱门只是顺带的举动。
关冰箱门关得那么用力，把他的手从门上掰开，但与冰箱本身无关。
是为什么。
讨厌制冷？
他在短短几个呼吸间闪过数个念头，最终在颜路清奇怪的探究眼神里收回视线，“没什么。”
颜路清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温水。吃饱喝足后，她竟然再次生出了困意。
但她还不想走，便重新坐在椅子里看着顾词敲键盘。
“你每天都黑白颠倒吗？”颜路清纳闷，“所以早上吃早饭，其实都是没睡觉？”
“这几天是。”
“那你怎么不说。”颜路清没注意到自己讲的话逻辑不通，只是顺嘴道，“我们住在一起，我都不知道。”
闻言，顾词手指突然停住，缓缓抬眼朝着她看过来。
“我没说？”他咬字很慢地反问了这三个字。
而后不等她回答，又突然笑了笑，有条有理地分析：“你这一周每天早上吃完饭出门上学，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你既遇不到，又不可能无缘无故问我几点睡觉，我难道要特地告诉你一声——”
顿了顿，他笑容更深，“颜小姐，我最近晚上不睡觉？”
“………”
确实没法说。
颜路清张了张嘴，无可反驳。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回路又开始往荒谬的方向跑——现在像极了一个不顾家的家主被独守空房的老婆阴阳怪气的场面。
一旦带入这个设定……
她看着顾词的眼睛，心跳又开始不匀速跳动，转头抓着杯子喝了口水。
室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颜路清憋了好久，也没想出现在该接点什么话来，反倒是困意越来越浓，憋出来了一个哈欠，打得满眼泪花。
而后她便听到顾词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的声音，“睡觉去。”
“嗯，”颜路清揉揉眼睛，“那早饭见了。”
然后起身离开，上楼，回到了房间里先洗了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
临睡前她还觉得神奇。
跟老爷爷通话完，本以为今夜无眠了，颜路清抱着的是洗脑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就没有人可以尴尬到我”的心。
没想到下楼见到顾词，竟然没被发射竹笋，也没提到任何先前相关的事情，更没有想象中再次碰面的尴尬——
简直堪称温馨地度过了深夜这一小段时光。
公主今天好善良，她想，是个真正的公主了。
-
顾词最近作息确实如他告诉颜路清的那样，但今天不同。
今天上午他没睡觉，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颜路清也恰好在半小时后到了家，迫不及待地把他拉到了房间里。
顾词催眠结束，而后带着出门买的东西抱着颜路清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着的小黑看到两人，脸瞬间红了。他一脸“我很抱歉”的样子，眼睛又止不住地往两人这边看，瞪得跟电灯泡一样，亮度惊人。
顾词冲他笑笑，小黑脸红得更甚，挠挠头转过身去不好意思看了。
顾词抱着她上楼，到她的房间，先把人放到了床上的一侧，而后在床垫与床单之间放入了睡眠监测仪的传感带。厚度2mm，几乎不可能有异物感。
而这条传感带会感知到睡眠时期的状态，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
电量不充只可以维持三五天左右，但这几天就已经足够。
如果不是突然撞见她梦游，也不至于用到这样的东西。
颜路清上楼后，顾词在凌晨三点时被拉进了视频会议，厨房里时不时响起一群人的争论。
他的手机摆在旁边，上面是这款仪器对应的软件，反馈过来传感带从她上楼开始睡觉到现在所记录的状态。
显示她并没有离床——也就是说，梦游症状没有出现。
并没有中途苏醒——噩梦也没做。
最近有个项目争议很大，顾词精神困倦，一边听着电脑里一群人用英语吵架，一边时不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
睡眠每够一小时的时候，会弹出一个总结。关于这一小时内睡眠质量的评估还会打个分数。
颜路清最开始一小时大概还没进入状态，只得了七十五分。
第二个小时高了点儿，八十。
第三个匀速上涨，到了八十五，第四个小时却突然找到了感觉，猛地涨到了九十八。
顾词看着第四个小时的一小时总结报告弹出来，有两条评语大大地挂在了屏幕上。
——「睡得超香！」
——「您就是睡神吧！！」
“……”
可以，又拿回了睡神宝座。
已经到了早上五点，算是清晨，鸟叫从外面传进来。
电脑里头的人比之前安静了不少，顾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只手拿着手机。
他看着两条评语，随手点了一下“睡神”这行字，手机突然出现了极为响亮的小猪哼哼的音效。大概是想表明真的睡得很好。
“……”
屋内照进来渐渐明亮的晨光。
顾词看着手机屏幕，忽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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