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日(2)戈达德之墙
麦冬钻进鹰号登陆器,关上对接口的舱门,坐在指令长的椅子上,系上安全带,舷窗的挡板一一合拢,光线暗了下来。
“猫先生,我就穿着舱内服进行测试吗?”
“一模先穿着舱内服。”老猫回答,“目前的计划相当粗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修改和调整,二模的时候再换成舱外服。”
“我明白了。”麦冬仰靠在椅子上,收紧安全带,“那我需要做什么?”
“等我们的好消息。”老猫说,“麦冬小姐,这就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事。”
在正式的降落过程中,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将由电脑和猎户座飞船完成,剩下的百分之十由唐跃和老猫搞定,麦冬只需要待在登陆器中,努力保护自己。
毫无疑问刚刚出炉的飞行控制程序只是个雏形,并不成熟,老猫不指望能一次成功,模拟测试就是在试错,不断地试错不断地修正,发现问题就解决,直到它能担负起重任,将麦冬安全带下来为止。
老猫背着双爪,面对墙壁而立。
昆仑站的半边内壁上贴满了稿纸,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和图形,这些全部都是老猫与唐跃的工作结果,在过去制定降落计划的几天内,昆仑站彻底变成了一间航天工程研究所,一人一猫反复而激烈地争论计划中的每一个小细节,经常争着争着就对骂起来,他们在白纸上画图计算,然后把草稿纸贴在墙壁上,一个小数点都能讨论到深夜。
如果什么人有幸来参观昆仑站,看到这满眼的算式,大概会认为这里住着一个科学疯子。
后来唐跃把这面墙称作“戈达德之墙”。
麦冬没有见过这面墙,因为所有的汗水都在摄像机的背后。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唐跃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刻苦地学过物理,他一阵恶补轨道力学,只为了能听得懂这只见鬼的猫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开始他被老猫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唐跃终于能奋起反击两下子。
再被老猫按在地上摩擦。
知识改变命运。
古人诚不我欺也。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古人更诚不我欺也。
老猫伸出爪子,撕一张草稿纸。
“伯努利方程。”
它把这张纸折成纸飞机,然后抬爪掷了出去。
白色的纸飞机乘着OGS机柜吐出的暖风悠悠飘起,在昆仑站大厅内打了一个旋,高度缓缓降低,它无声地越过地板上的椅子,越过凌乱的桌面,越过横七竖八的显示器,越过工作站的机箱,在老猫的眼中化作呼啸而过的猎户座飞船,以每秒超过三公里的高速,它越过火星大地的地平线,飞向升起的浩大曙光!
老猫高声宣布:
“猎户座降落计划,第一次模拟测试,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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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猎户座降落计划指挥中心,登陆器听到请回答。”唐跃正襟危坐呼叫飞船,尽管昆仑站里只有两个人,但仍然有种酒泉中心地面运控大厅的紧张感,可能是昆仑站里空间太狭小,杂物太多,所以显得拥挤压抑。
“登陆器收到。”
鹰号飞船的通讯系统已经全部拆除,麦冬此刻通过猎户座飞船与昆仑站进行联络,真正降落时这是双方通讯的唯一渠道,联络一直会保持到猎户座飞船坠毁为止。
“信号如何?我说话能听得清楚么?”
“非常清楚。”麦冬回答。
“OK,麦冬我再重复一遍计划要求,在计时开始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唐跃叮嘱,“计时开始之后的前十二分钟半,也就是前七百四十五秒,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到第七百四十五秒时,电脑或者我们会提示你进行脱离操作,还记得脱离操作的要领么?”
“先左后右。”
“对,记住,先左后右。”唐跃点头,“万一电脑失灵,你也要有自己的计时器,进行同步计时,你要盯着点时间。”
麦冬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电子表正在跳动。
“我带着。”
“很好,第七百四十五秒时,我们会提示你脱离,万一在那个时候没有收到任何提示,记住,五秒之后自行脱离!”
“五秒。”
“五秒。”唐跃说,“你已经清楚了所有步骤,接下来我们要让你进入大气了,丫头,祝你好运,也祝我们好运。”
说完,唐跃切换通讯频道,进入工作状态。
“猎户座系统进入EDL模式。”
“GNC系统正常。”
“发动机状态正常。”
“供应系统部件故障分布率66.47%,热部件故障分布率12.80%,控制调节部件故障分布率2.17%,燃气发生器故障传播时间0.02秒,无误检率0.99995,初始参数输入完毕。”
根据工作站的计算结果,整个降落过程从头到尾要耗费十二分钟五十六秒,跨越一百二十七公里的高度,平均下来每秒钟一百六十米,不到一个马赫,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猎户座飞船的拆除工作还未全部完成,到目前为止,麦冬只卸下了猎户座的三段服务舱,但在模拟测试中,降落的飞船将是完全体——卸除了所有的服务舱与电力模块,轻装上阵,以最完美的姿态面对最严峻的挑战。
唐跃和老猫已经将参数输入完毕,这艘由代码和数字组成的虚拟飞船将接受再入大气层的考验。
“准备好了么?”唐跃问。
“嗯。”麦冬点点头。
“Raptor-05启动,发动机节流。”老猫敲下键盘,“猎户座转向,开始减速。”
惠普工作站的内存里,猎户座二号的猛禽发动机点火,甲烷与液氧混合燃烧,喷管喷吐出灼热的高速喷流,飞船开始转向减速。
“轨道高度375512米!”
“轨道高度370470米!”
“轨道高度368953米!”
麦冬坐在登陆器内,四周很安静,没有震动没有轰鸣,联合空间站仍然在轨道上正常运转,只有唐跃和老猫急促的声音在耳机内交替响起,他们像是在用声音出演一幕紧张的广播剧,麦冬莫名地感到安心,那一人一猫用自己的肩膀帮她扛起了整艘猎户座的重量。
可以想象,在昆仑站内,唐跃和老猫正精神紧绷,竭尽全力地控制猎户座飞船,尽管那只是一艘虚拟的飞船,却可能托负着生命的重量。
“燃烧压力40MPa,喷嘴压降24.7MPa,压力传感器正常。”
“混合比3.12,甲烷流量7.24,冷却剂流量8.2……涡轮泵功率降低百分之十。”
唐跃和老猫坐在两边,两人分别监控着猎户座飞船的部分数据,在工作站的模拟环境中,这艘飞船正在降低轨道,准备进入大气层。
显示器上没有图像,只有飞速跳跃的数字,老猫和唐跃紧紧地盯着它们,在脑中勾勒出飞船的状态。
猎户座缓缓降低高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麦冬坐在登陆器指令长的座椅上,望着眼前的黑暗,遥想着飞船发动机喷出的尾焰与广阔的火星大地。
“海拔高度135670米。”唐跃说。
“海拔高度128012米,速度每秒4965米,猎户座进入降落走廊,通过第一路径点,各部门注意,老猫注意!”
“收到,节流阀状态正常,压力传感器正常,气液循环正常,Raptor-01,Raptor-03,Raptor-05,Raptor-07,Raptor-09预备——”
“海拔高度127989米,各部门注意,猎户座进入降落走廊,成功通过第二路径点。”唐跃的声音越来越高。
“Raptor-01,Raptor-03,Raptor-05,Raptor-07,Raptor-09,点火倒计时——!”
“海拔高度127746米!各部门注意,猎户座进入降落走廊!通过第二路径点!”
“海拔高度127300米!”唐跃盯着屏幕,飞船轨道高度一路下降,他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还有三百米。
一模很关键,都说一模的成绩与高考最接近,唐跃不知道这场考试的成绩是否真能代表着最后的结果。
登陆器里麦冬抬起右手,电子腕表在黑暗中发着蓝光,她按动按钮,进入倒计时状态。
“海拔高度127000米!老猫!”
“各单位点火!776秒开始倒计时!”老猫拍下点火按钮,对发动机下达启动指令,模拟测试中信号传输甚至没有延迟,在老猫下达命令的那一刻,猎户座飞船的五台发动机发出轰然的咆哮,巨大的推力在瞬间改变了它的姿态,猎户座垂直进入火星大气,朝着预定的着陆地点——伊希地平原,昆仑站一头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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