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一本万利
<p>深秋的庆州雨雾蒙蒙,十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里,灰白的天幕成了背景,远处耸立着几栋突兀扭曲的建筑,似几根歪歪斜斜杵在大地上的巨型石柱,不像现代建筑,更像是古代遗址。</p>
<p>才嘉拿着钢笔,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在桌面摊着的笔记本上。她时不时看看天边那几栋楼奇形怪状的楼,眉心微蹙。</p>
<p>就这几根“歪柱子”,当年斥资四十五亿修建,因为造型怪异又是在人烟稀少的新区,十分不被看好。结果三年过去,那里已经是集高级酒店、公寓、写字楼和高端商场于一身的庆州地标建筑,外地游客必到打卡之地,寸土寸金、一铺难求。</p>
<p>恰巧,她上个月得知莫春山三年前在那里买下了足足五层的产业,如今市值已翻了三倍,大赚特赚。</p>
<p>才嘉一阵郁闷,扔下手里的笔,轻轻叹了口气。</p>
<p>大佬的投资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呢?再看看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好机会,尤其是去年年底犹豫了一下没有换房,结果现在房价水涨船高,两个月时间好容易找到一套心仪的房子,结果却凑不够买房的钱。</p>
<p>此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才嘉还没来得及说请进,她的助理小白已经推开门探进头,神情有些慌张。</p>
<p>“嘉姐,莫总来了,说半小时后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审议第三季度财报和明年的预算,让您准备一下。”</p>
<p>才嘉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不到一秒就收拾好计划被打乱的慌乱,微笑着回答:“好。”</p>
<p>上午十点,桐城大厦顶楼会议室里,公司CFO张亚梅开始向董事会汇报第三季度财报,扬声器里都是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但难免有那么几个董事会成员,鬼鬼祟祟交头接耳,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莫春山的方向。</p>
<p>莫春山七天没在公司里露面,这在以前本也是寻常的事,只不过之前有警察上门带走安若愚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让人猜测莫春山不到公司来是否和这事有关。</p>
<p>不过才嘉知道,莫春山只是生病了而已。</p>
<p>看够了众人的表演,才嘉的注意力聚焦在了第三季度财报上。和半年的财报相比,第三季度的财报的内容大同小异,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因融资造成的负债上升,以及提计了来年的资产减值两个多亿。</p>
<p>桐城路桥是上市公司,按照规定要向社会公布每季度的财报,公布财报之前便是董事会集体审议后签字,保证对财报的真实性负责。</p>
<p>半小时后,张亚梅汇报完毕,莫春山首先开口。</p>
<p>“各位,发表意见。”</p>
<p>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是因为生病清减了些,本就利落的下颌线更显锋利。</p>
<p>“莫总,这民间借贷写进财报里,是不是不太好?还是高达十亿的金额。这样会让外面对我们公司的偿债能力有质疑,会影响我们的市值。”</p>
<p>坐在他下首的老头子率先发言,语气恭谨,但面露不屑。</p>
<p>才嘉知道这位赵总说得有些道理的。</p>
<p>一般而言,这种资金来源并非银行且要支付高额利息的融资,不少上市公司怕影响股价,都会选择违规不披露,或者做点春秋笔法美化一下换个其他的名目。</p>
<p>偏偏莫春山要求以最直白的方式记录,还在披露事项里明目张胆地写上“民间借贷”,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p>
<p>“无妨,”莫春山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右手轻轻一挥像是在拂去眼前的灰尘,说,“下一个。”</p>
<p>赵总被这几个字憋得脸发白,嘴唇微颤,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再反驳。</p>
<p>才嘉已是见惯不怪,因为这样的场景在以往的董事会上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了。</p>
<p>对于反对的意见,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真的为公司利益考虑,总之莫春山决定了的事,往往一意孤行谁说的都不听,就算有刺头表示强烈的反对,也往往孤掌难鸣,还有事后被清算的风险。</p>
<p>久而久之,桐城路桥便成了莫春山的一言堂,大事都他说了才算,也不会和任何人交代理由,这次也一样。</p>
<p>一小时的会议结束,财报毫无意外全体通过并签字同意,才嘉收拾整理会议资料的空当,张亚梅拉住她,轻声问:“嘉,老板一定要在这一季度提计明年资产减损,是不是要压一下股价好买入,明年是有什么大动作?”</p>
<p>才嘉微微一愣,摇了摇头:“不知道。”</p>
<p>张亚梅靠得更近一些,在她耳边快速且低声地说:“嘉,你要是有闲钱,趁着财报发布股价跌了赶快买一些,捏在手里等明年。今年计提了这么多损失,明年财报会很好看的。”</p>
<p>才嘉知道她是好意,但不敢在这话上搭腔,只低声提醒:“你这不是在映射老板操纵股价?”</p>
<p>张亚梅好歹四十来岁的人,想到莫春山的手段,吓得一吐舌头:“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p>
<p>张亚梅刚走,刚陪莫春山回办公室的孟千阳折返回来,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框:“嘉姐,老板要梅山机械的材料。”</p>
<p>十二楼。</p>
<p>莫春山几分钟翻完手上的文件,交还给才嘉。</p>
<p>“和我预想的一样,销售额高,但是一月期、两月期的借款偏多,负债率高,显然他们的项目已经捉襟见肘。他们会害怕资金链断裂,再敲打敲打,给他们压力,总有松口的时候。”</p>
<p>“好。”才嘉微笑着接过他手里关于收购梅山机械的可行性报告,又递给他一个U盘,“这是您要的珠港澳大桥的资料,目前能搜集到的就是这些了,部分领先国际的施工技术要等到大桥通车完工才会对外公布。”</p>
<p>莫春山接过来,刚要开口就掩住唇,轻咳了声。</p>
<p>才嘉关切地问道:“您的感冒好些了吗?”</p>
<p>“没事了,多些记挂。”他回了句,起身拿过茶几上的笔记本,将资料导入后,开始浏览。</p>
<p>才嘉却一直没离开,安安静静立在原地。</p>
<p>几分钟后莫春山才发现她没走,抬头问:“还有什么事?”</p>
<p>才嘉眼里掠过几分焦虑:“之前公安局来人带走了安总,说需要有案子要他配合调查,还把项目部、总公司里把安总的所有东西一起都带走了。您当时说让C2的副经理兼顾一下等安总回来,现在都快一周了——”</p>
<p>才嘉欲言又止,莫春山自然明白她是在担心C1标段群龙无首,影响工程进度。</p>
<p>“我知道了,你马上安排许毅顶上,他那个项目先让项目副经理盯着,稍后再抽调合适的人选。”</p>
<p>莫春山淡然自若地安排,不过他提出的人选却是才嘉万万没想到的。</p>
<p>这个许毅曾经被莫总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是最近两个月很有些反常。比如,那次内部会议上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找内环改造工程麻烦的,现在把项目交到他手上,怕是不会那么顺利。</p>
<p>一般而言才嘉是绝对不会对莫春山的安排提出质疑,然而事关重大,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许毅?可以吗?”</p>
<p>莫春山抬眸看了才嘉一眼:“许毅自称所谓微不足道的股份足足有五千万,还抵押了自己的两套房子借钱入市。他把他的身家全压在公司的股价上,所以才会那样紧张公司的资金链。现在这样的形势下,内环路改造工程成与不成,他会比我都紧张。”</p>
<p>还有一点才嘉目前不需要知道——他马上要收拾龙杰,自然不会怕许毅反水。</p>
<p>至于许毅,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但是可以用。</p>
<p>“我知道了,”才嘉不再多话,开始汇报下一项工作,“另外,目前我们和东山园的案子,在市二中院已经过了二审的审限,目前超期三个月。二中院对审限的管理一直较为严格,没有法定事由几乎都在法定期限内宣判,审限扣除、延长的原因、多是庭外和解或者公告送达,而我们的案子不存在这两种情形。”</p>
<p>莫春山眉峰微拢:“不用打哑谜,直接说结论。”</p>
<p>才嘉嘴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据我所知,这案子在二中院审委会排期,至于为什么要上审委会——”</p>
<p>她停了几秒,继续说:“那一定是合议庭的结论和已有判决冲突,需要上审委会统一裁判尺度。”</p>
<p>莫春山稍稍思考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紧抿的唇角放松了些:“很好。”</p>
<p>才嘉还来不及回话,就看到他从抽屉里拿出来薄薄的一叠纸递给她。</p>
<p>“你看一眼,如果没问题的话,找时间去办产权。”</p>
<p>才嘉不明就里地接过来,然而只看了一眼,便是掩不住的惊讶:“莫总,这是……”</p>
<p>她手里的赫然是一份购房合同,甲方写着她的名字,合同指向的房屋位置是她有十分熟悉的地址——正是她两个月看了几十套房后,最念念不忘的一套联排别墅。</p>
<p>这栋联排别墅位于坊间疯传的冠城小学即将更改划片的区域,房子不大不小两百多平,适合她带着女儿加父母一起住。且虽然是二手房,却因房东两年前作为婚房才装修过,住了没多久就移民海外,所以房子看起来挺新,也没有装修的污染。</p>
<p>只是否冠城小学到底会不会更改划片,才嘉不是那么确定,再加上房子总价快七百万且房东不接受按揭,她就算卖掉现在住的房子加所有存款也还差三百万,资金缺口太大。</p>
<p>看房后三天,那房子的状态就从待售改成已售,她当时还唏嘘了一阵,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莫春山以她的名义买了下来。</p>
<p>她越看越惊愕,除了震惊,更多的是自己一举一动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惶恐。</p>
<p>莫春山轻轻移开视线,看着几米外的窗户,说:“这房子处于价值洼地,现在下手恰到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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