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短曲辕犁。兵临城下。
朝阳缓缓出于东山,晨曦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村落升起缕缕炊烟,妇人在青瓦土墙间来来往往,男子则扛着锄头牵着黄牛爬上田埂开始劳作。
三百儒生换上了方便活动的练功服,分成十个组,在书院先生们的带领下散落在田间地头,又或者山间工地。
杨侑的吩咐是百姓怎么生活,他们就怎么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早上的时候听了杨侑的话,这些年轻的儒生干劲儿很足,哪怕动作生疏了些,累是累了些,总的来说却是很愿意学习,再没人耍泼使性子。
多了这么三百人,官吏衙役们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很多,闲暇时候还对这些儒生多多关照,处得倒是其乐融融。
杨侑自己也没有闲着,抬着曲辕犁继续折腾,这里修修,那里改改,忙得不亦乐乎,就连指挥现场的工作都交给了夕颜殿下,让她锻炼锻炼,提前习惯一下当个上位者的感觉。
于是屋舍旁边,就只剩下了杨侑,还有没什么事儿可做的陈鹤颜。
“公主你别光站着,你过来给我扶着这里,我装个零件儿!”
杨侑头也不抬,转身拿了个盘子。
陈鹤颜默默过来扶着曲辕犁。
杨侑叮叮当当敲了几下,将零件儿装进去过后,满意地点点头,“就快要完成了。”
“这是什么?”
“曲辕犁,好东西。”
陈鹤颜知道什么是犁,但是并没有种地的经验,一时之间也没看出这有什么端倪。
“好在哪儿了?”
杨侑自信地挺起胸口,指着这个造型古怪的犁,“有了这个,种地的效率可以大大提高!”
“是吗?就把长直辕犁变成短曲辕犁就行了?可是我怎么感觉东西变小了,岂不是要花更多功夫......”
“殿下,你不懂。”
“我看先生自有用意,我也就不多过问了。”陈鹤颜话里话外总有些不服气,看他好像忙完了,接着道:“你那什么孙子兵法,给本宫继续讲讲。我有个地方不能理解......你可否讲解一二?”
劳作一上午,太阳当空照。
正是午休的时候,杨侑没有拒绝,差遣紫荆打两碗饭过来,他顺势寻了个石头盘腿坐下,“哪里不懂,你问。”
“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
杨侑嗯了一声。
陈鹤颜思索道:“当时北蒙二十万狼骑叩关而入,事出紧急,若非我执意出兵,将敌人拦截在三关之地,大云便是必输无疑......哪有时间跟臣下商议?更何况所有人都以为大云必败,莫不如罢兵言和......”
当时北蒙大将阿狮兰仗着二十万狼骑悍然叩关,眼里就只有一道望乡关,以为攻克了望乡关就万事大吉。
没想到大云还有白云关、芝兰关两道屏障。
这就属于是没有给到足够的战略重视,漏算了一招,该有此败!
因此这次大战的胜利,还是该归功于陈鹤颜力排众议,火速驰援,才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杨侑思量一会儿,“事急从权,兵贵神速。你做的自然是没有错,错的是对方不该这么轻视大云的力量。阿狮兰兵败被俘,错就错在庙算太少,贸然出击,必遭失败!”
“自然应该如此!”陈鹤颜点点头。
“接下来,我们开始讲用兵之法。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
时间过得很快,杨侑在大石头上讲兵法的事儿也在田间地头传开。
有道书院的学生们自然都炸开了锅儿,加快干活速度,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就颠颠地跑回来。
杨侑坐在大石头上讲孙子兵法,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的儒生官吏,甚至还有好奇的村民,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院长不仅会儒家的经典,还会兵家的经典?”
“不对啊,这什么兵法,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咱们院长这么厉害,肯定是自己创的啊~!”
“纸上谈兵而已,咱们世子爷治国理政还行,又没带兵打过仗,真不知道行不行......”
杨侑见时机差不多了,讲完几个章节收了声。
陈鹤颜打了那么多仗,此时听了孙子兵法,案例和道理都完全对得上,整个人谈得上茅塞顿开。
杨侑含笑道:“殿下,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陈鹤颜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摇着头,“杨知恩,你果然是个大才!这些道理都是对的,但带兵不是纸上谈兵,这么好的兵法,你回去抄录一份给我,让我来发挥它真正的威力!”
“可以,这个兵法我可以抄给你,但是你答应好的天山雪莲,可千万要记得给我。”
这么一份兵法足以当得上百万兵,用一株天山雪莲来换,也算不得亏了。
陈鹤颜爽快道:“一言为定!”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有道书院的先生们先行回了村庄,几人凑在一起满面愁容商议着什么。
“现在耕作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农夫不够用啊......”
“......看能不能从人多的村庄调一些难民过来定居?”
“没有可能的事儿,他们都安定下来了,再迁移有可能激起民怒啊。”
“但就靠现在的耕作效率,两三个村庄的百姓哪里打理得过来,种完了公田,就会耽误种私田啊。”
这个时候有几位儒生在村头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院长做的那个犁有点怪啊,哪有曲辕的!”
“不对啊,长直辕犁笨重难转向,在细碎的山地梯田上,那种短曲辕犁反而更好用。”
“明儿咱们问院长要过来试试,好用不好用,试试便知!”
什么东西?曲辕犁......
书院先生们有的出身贫寒,小时候体验过农耕的经历,细细想来,长直辕犁好像的确有些不合理。
听见曲辕犁几个字,他们满面怪异地对视一眼,朝学生走了过去。
“你们刚刚说什么?”
“见过夫子!”
“好了不必多礼,你们刚刚说的什么曲辕犁。”
儒生指着杨侑所在的方向,“院长在田坎上叮叮当当打造了一个曲辕犁,有点怪,但是我们寻思应该会很好用,准备明天借来用用。”
“快带我们过去看看!”
太阳落山的时候,杨侑才刚刚做好曲辕犁。
有前世的记忆作为参照,他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
陈鹤颜凑近了端详,对比着长直辕犁,顿时生出一种预感——这东西肯定能取代长直辕犁,成为农家主要的生产工具。
偏偏听见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杨侑捧着一杯粗茶,顺着村路望去,有道书院的先生们伸长了脖子一边眺望,一边朝这边走来。
夫子们见了杨侑抱手施了一礼,余光一扫,就见到了他身后的曲辕犁。
“听学生们说,世子改进了长直辕犁?”
杨侑让开一个身位,平淡道:“这个就是曲辕犁,比长直辕犁轻巧方便,农夫省了力气不说,还节省了时间,耕完公田还能忙活自己的私田。”
“这......真有用吗?”
夫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有见过曲辕犁,想着要是这个形状的东西要是有用那不早有人造出来了?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实践出真知。
杨侑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好用的东西,用过以后,自然会受到欢迎。
“鄙人自幼躬耕,斗胆试试!”
有个皮肤粗糙,身子壮硕的先生挤了出来,弯腰施了一礼,得到杨侑的许可,直接上手,将曲辕犁搬运到田野里,然后牵了头黄牛,固定在黄牛背上,做了些许调适,合适以后,亲自驱使黄牛开始耕地。
好用不好用,这么一试就知道了。
书院先生、书院弟子们都在围观。
“感觉没有什么区别啊?”
“不对,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犁比长直辕犁可轻巧方便太多了!”
“嘶——世子爷怎么什么都会啊?会写诗会写词,会儒家经典,会兵家经典......现在又改造出了曲辕犁......太有才华了吧?”
“最可恶的是他还长得这么帅,要是我有个这样的夫君就好了......”
书院弟子齐刷刷向她看去,那女孩脸上浮现出红霞,再也不说话了。
那位夫子抬起头来,“世子,曲辕犁好用得很呐!这简直就是耕地神器!”
“......嘶......”
其他人都觉得曲辕犁已经完美的时候,杨侑却是在那夫子亲自翻土的过程里,看出了还能改进的地方。
“还可以改改......”
杨侑低声喃喃。
陈鹤颜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夫子们沉默了一瞬,还要改?
你这要改到猴年马月去啊?
这个程度就足以让农夫效率大大提高了啊!
他们马上拉住杨侑。
“世子且慢!就这曲辕犁便是好东西了,这简直就是天赐神器,必能造福百姓啊!”
“对!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尽快量产,然后分发给百姓,让大家都能在春耕时节完成耕种任务啊!”
杨侑放下手里茶杯,回头进了自己的帐篷,在宣纸上比比划划,朱砂笔圈出几个重点。
夫子们默默跟了进来,瞅着设计图纸,一时之间人都傻了。
世子爷还真不是瞎鼓捣的,人家条理清楚,哪个部分是做什么的都有说明。
“......”
杨侑抬头道:“累了一天,夫子们都回去吧,这曲辕犁改进不花时间,明天应该就能做出来了。”
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没有人先走。
“还有什么事儿吗?”杨侑盯着设计图研究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夫子们道。
夫子们确实是有事,他们手底下的百姓衣衫破落,有的家庭合用一身衣服,不出门的就光着身子窝在床上。
这是穷困的问题,他们想要为百姓讨要些衣物。
而且村子里的孩子都还童真,这些夫子见了实在是于心不忍,想着能否在村子里临时办学,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前者好解决,后者就困难了。
这个时代的教育资源稀有而珍贵。他们敢说,世子爷估计也不会答应啊......
“世子殿下......天气寒凉,百姓缺衣。”
“统计一下要多少,我安排人去拿。”
杨侑嗯了一声,成国就是生产布料的地方,给点衣服不在话下,让夜行卫传个话,不日就能送到。
见夫子们还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杨侑又疑惑道:“有什么要求可以一次性说完。”
“是这样的,山上三座村庄有百来幼童......我们的想法是,让他们都来读书识字......”
“谁来教?”
“回世子的话,我们一起教。为孩子启蒙的话,文渊、郑玉宁等弟子也能担当大任!”
杨侑想了一下,他当初接手院长这个位置,就有着广纳生徒的想法,不仅要让贵胄子弟读书,也要让寒门,乃至平头百姓也有学习的途径!
可是这里头成本太大,要慢慢来,以免步子大了扯着蛋。
“这事儿你们操办,要什么直接说即可。”
就这三个村庄的百来幼童,杨侑还是供养得起的。
得了世子爷的肯定,夫子们无不激动,连声谢恩,叩谢过后纷纷离开了他的帐篷,只剩下全程没什么存在感的紫荆、白七。
白七递来密信。
杨侑拆开。
秦王借口练兵,五千甲士压在嘉宁关前。而那东侧的江王则是调集八万大军,驻扎在了安王的封地内。
裕宁郑家满门皆出,压在裕宁关,跟安军、江军隔岸对峙。
至于张狂、屠满门那边的情况,可以说是最好的。楚国余孽已经清缴完毕,甚至连山野土匪都打没了。
杨侑看完这些势力的动向,提笔就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命令。
“屠满门不必引军北还,直接带着张家全部的战力,直接去裕宁关待命。张家老祖,张道清也得去!”
北面秦王的势力估计只是隔岸观火,派来五万人摆个架势,他完全没有动手的可能。
但是安王、江王野心昭昭,杨侑更担心的是他们提前动手,害自己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杨侑扯着嗓子对帐外站岗的魁梧将军喊道:“徐自牧!我有任务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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